生命創作實驗室
不是每一次疲憊都叫倦怠:當「我撐不住了」其實是耗竭、哀傷與價值衝突
「倦怠」成了高壓時代的萬用標籤,但疲憊也可能來自哀傷、長期警戒、價值衝突或生活結構失衡。真正的協助,不是立刻教人恢復產能,而是先辨認究竟發生了什麼。
王莉如|諮商心理師督導|「生命創作實驗室」作者、長期從事心理諮商、專業督導與生命敘事工作、關注人在關係、工作與文化處境中的自我理解

在替疲憊命名之前,先讓人有機會說清楚:究竟是工作耗竭、失落哀傷,還是長期違背自己所相信的事。
# 不是每一次疲憊都叫倦怠:當「我撐不住了」其實是耗竭、哀傷與價值衝突
「我大概是倦怠了。」這句話如今像一張萬用貼紙,可以貼在睡不飽、工作不順、對人失去耐性、週日晚上一想到明天就胃痛,甚至連對原本喜歡的事提不起興趣時,也都一併貼上。它方便、流行,而且聽起來比「我真的快不行了」更體面。
但方便的標籤也會遮住細節。當所有疲憊都被稱為倦怠,我們很可能把不同來源的痛苦,塞進同一套「休假、運動、冥想、時間管理」處方裡。結果是,當事人照做了仍然沒有好起來,最後只剩另一層自責:別人休息就能恢復,為什麼我連休息都做不好?
這正是心理諮商需要先慢下來的地方。不是每個人都需要立刻被鼓勵振作,也不是每一種耗竭都能靠補眠修復。比起急著把人送回生產線,先辨認「究竟發生了什麼」,反而是更重要的起點。
「倦怠」不是所有人生疲憊的醫學總稱
世界衛生組織在 ICD-11 中把 burn-out 放在職業情境下理解,描述的是長期職場壓力沒有被妥善處理後,出現能量耗竭、與工作產生心理距離或犬儒感,以及專業效能下降等現象。它不是一個可以包辦所有生活痛苦的診斷,也不應被拿來取代憂鬱、焦慮、創傷反應、身體疾病或其他需要專業評估的狀況。
這個界線非常重要。因為一旦把所有問題都叫作倦怠,組織就可以把結構問題丟回個人:工作量失控,被說成你不會管理時間;長期羞辱式管理,被說成你抗壓性不足;價值與工作要求衝突,被說成你太理想化;照顧家人與工作雙重負荷,被說成你沒有安排好生活。
有些公司甚至把「韌性課程」當成新的防火牆。員工在不合理制度裡被燒焦,最後得到一堂如何成為耐熱材料的線上課。這種黑色幽默之所以刺耳,是因為它太接近現實。
第一種疲憊:工作耗竭,休息只能暫時止痛
真正與工作高度相關的耗竭,常不是單純工時長,而是「投入很多,卻持續失去控制感、意義感與公平感」。人可以忙,但若知道為何而忙、能參與決策、努力被看見、失誤可以修正,忙碌未必立即變成耗竭。相反地,即使表面工時不長,只要每天都在不確定、羞辱、矛盾命令與責任甩鍋中工作,也可能迅速枯竭。
這種情況下,週末睡兩天或短期旅行或許能降低生理疲勞,卻無法處理「週一回去仍是同一套制度」的事實。若壓力源沒有改變,休息像把漏水的地板擦乾,卻不去關掉水管。擦得再勤,地板仍會濕。
心理諮商可以協助當事人看見界線、權力關係與可選擇的行動,但不能假裝所有人都有立即離職、轉職或拒絕工作的條件。因此,諮商不是把責任推回個人,而是幫助人更精確地評估:哪些事情可以調整,哪些需要爭取支持,哪些已經超過可承受範圍,哪些決定雖然困難,卻值得開始準備。
第二種疲憊:哀傷,並不會因為行事曆空出來就消失
有些人說自己倦怠,其實正在哀傷。可能是親人離世、關係結束、健康改變、職涯中斷,也可能是一個長期相信的未來突然不存在。哀傷會讓注意力變慢、記憶力下降、睡眠改變,也會使人對社交與工作失去力氣。外表看起來像效率下滑,內在其實是生命正在重新整理失去之後的世界。
現代職場對哀傷極不耐煩。喪假結束,系統就假設你已恢復;會議照開,績效照算,信件照樣在凌晨抵達。彷彿人的心也能依照公司規章,在指定天數內完成版本更新。
但哀傷不是故障,也不是意志薄弱。它需要時間、關係與允許。心理諮商在這裡不是催促「走出來」,而是陪伴當事人理解:哪些日常功能需要支持,哪些情緒需要被承接,哪些紀念方式能讓失去不必被消音。當哀傷被誤認為倦怠,當事人可能一直逼自己恢復產能,卻沒有機會真正承認自己失去了什麼。
第三種疲憊:價值衝突,身體替你拒絕繼續配合
還有一種疲憊,來自長期做著違背自己價值的事。教師被要求只追逐可量化成績,醫療與助人工作者被迫把照顧切成分鐘,媒體工作者被要求製造恐慌而不是提供理解,公務體系裡的人明知政策會傷害弱勢,卻只能按照表格完成程序。
這種狀態有時接近「道德傷害」或深層價值衝突。人不是沒有能力,而是每天都必須壓低自己的判斷,才能完成被要求的工作。久而久之,犬儒、麻木、憤怒與羞愧會同時出現。表面上像失去熱情,實際上可能是內在仍然知道什麼不對,只是已經沒有力氣一直反抗。
這時候若只教正向思考,反而可能形成第二次傷害。因為問題不是當事人太負面,而是現實確實存在矛盾。諮商需要協助人區分:我能否在現有位置上建立小範圍改變?是否需要尋找同盟?什麼是我不能再交換出去的底線?離開是否可能?留下的代價又是什麼?
有些疲憊來自長期警戒,而不是工作本身
對長期處在歧視、身分壓力、照顧責任或不安全環境中的人而言,疲憊還可能來自「始終不能放鬆」。一個人在會議裡不只要工作,還要判斷自己說話會不會被貼標籤;在公共空間裡不只要移動,還要持續注意風險;在主流制度裡不只要完成任務,還要翻譯自己的文化背景,避免被誤解。
這種隱形勞動往往不會出現在職務說明裡,卻每天消耗認知與情緒資源。若只問「你最近是不是太忙」,就會錯過真正的負擔。心理支持必須看見人的社會位置與文化脈絡,而不是把每個人的痛苦都縮成同一張自我照顧清單。
諮商不是幫人恢復成更好用的工具
在高效率文化裡,心理諮商也可能被誤用成維修部門:員工壞了,送去修;修好後,請盡快回到原來的產線。但人的生命不是企業資產,諮商的目標也不應只是讓人重新變得可用。
有時候,真正的進展不是更能忍,而是開始承認「這樣不行」;不是立刻恢復熱情,而是停止假裝自己沒有受傷;不是把所有時間塞滿,而是願意為睡眠、關係與身體保留空間;不是迅速做出漂亮決定,而是讓自己有時間理解,究竟想守住什麼。
如果疲憊已持續影響睡眠、飲食、注意力、工作功能與人際關係,或出現長期絕望、自我傷害念頭、明顯身體不適,就不宜只靠網路測驗自行判斷。尋求心理師、身心科或其他合適專業協助,不是把自己判定為失敗,而是停止讓一個模糊標籤獨自管理整個人生。
結語:先別急著替自己充電,先問電到底漏到哪裡
「倦怠」是一個有用的詞,但不是萬能答案。它能提醒我們職場壓力與制度失衡,也可能在被濫用時,把哀傷、創傷、價值衝突與社會不平等全部重新包裝成個人效率問題。
當一個人說「我撐不住了」,最沒有幫助的回應往往是立刻遞上一套五步驟恢復術。更有力量的問題可能是:你最近失去了什麼?你每天在忍受什麼?有哪些事正在逼你背叛自己?你需要的是休息、支持、醫療評估、制度改變,還是一段可以重新選擇方向的時間?
人不是電池。不是只要找到插座,就應該回到滿格。真正的照顧,是讓人有權利理解自己的耗損,也有權利決定,不再為不合理的世界無限續航。
source-check notes
1.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Burn-out an “occupational phenomenon”
日期:2019-05-28
人工核對重點:確認 ICD-11 將 burn-out 限定於職業情境,且不將其分類為醫療疾病;核對三個描述面向的中文轉述。
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Mental health at work
日期:2024-09-02
人工核對重點:核對工作設計、歧視、不安全職場與心理健康風險之關聯;不要把政策建議改寫成個別醫療診斷。
3. Maslach, C. & Leiter, M. P.|Understanding the burnout experience
日期:2016
人工核對重點:核對 burnout 的多面向概念、工作環境因素與個人化處方的侷限。
4. WHO & ILO|Mental health at work: policy brief
日期:2022-09-28
人工核對重點:核對組織層級介入、工作條件改善與個別支持之間的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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