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政策/企業治理
51%不只是數學:誰有資格被稱為原住民族企業?
當政府說要支持原住民族企業,最容易犯的錯就是只看登記資料,卻不看真正的控制權、治理權與利益流向。從澳洲最新原住民族採購政策與資格審查出發,這篇文章指出:51%持股只是起點,真正重要的是誰在決定、誰在承擔、誰在分享收益。
鄭淑禎|實踐大學專任助理教授|關注公共政策、地方產業、社會企業治理與永續商業模式;諮詢委員:劉展瑞|台灣身心障礙人福利促進協會|泰雅族

經濟自主不是拍一支形象片就成立,而是要進入股權、治理與利益分配的深處。
只要政府一談原住民族經濟,很多地方就會出現一種熟悉畫面:店面掛上部落名稱,商品包裝印上傳統圖紋,新聞稿寫著支持在地、尊重文化、帶動就業,接著一切看起來就很正確。可是真正該問的問題其實沒那麼浪漫——公司是誰成立的?決策是誰在做?品牌權利屬於誰?利潤最後回到哪裡?如果這些問題回答不出來,再漂亮的文化敘事,都可能只是借用原住民族名義的商業包裝。
51%是起點,不是終點
澳洲近年的 Indigenous Procurement Policy 之所以持續修正,正是因為官方與社會逐漸意識到,原住民族企業資格不能只看一行持股比例。2026 年進一步強化的資格要求,特別強調不只是持股超過 51%,還必須由 First Nations people 真正控制與經營。這個轉向非常關鍵,因為它點破了一件長期被忽略的事:名義上的多數股權,不一定等於實際上的主導權。
很多企業非常擅長處理這種灰色地帶。表面上,股東名冊符合資格;實際上,資金、採購、供應鏈、技術平台與品牌使用權都掌握在外部資本或顧問團隊手裡。原住民族被放在最顯眼的位置,但決策權可能只到拍宣傳照為止。當外部公司需要申請標案、取得採購加分、建立 ESG 形象或進入文化市場時,這種「形式合格、實質空心」的結構尤其容易出現。
因此,澳洲把關鍵從 ownership 延伸到 control,其實是在告訴所有人:真正的問題從來不只是你擁有多少,而是你能不能決定方向、能不能拒絕不合理條件、能不能掌握收益分配與長期風險。
所有權、控制權、治理權,少一項都不算完整
談原住民族企業,我認為至少要分清楚三個層次。第一是所有權,包含股權、資產、商標與資料;第二是控制權,包含董事會、重大決策、採購與合約談判;第三是治理權,包含企業是否回應社群責任、文化邊界、世代利益與地方發展目標。很多政策只做到第一層,有些甚至連第一層都只是形式審查,結果就把原住民族企業簡化成一張可以被勾選的資格表格。
但對原住民族社群而言,企業從來不只是營利工具。它可能同時牽涉土地使用、文化品牌、語言再現、青年就業、長者角色、祭儀時序與社區未來的資產配置。換句話說,一家企業是不是「原住民族企業」,不應只由商業登記決定,也應由它是否真正服膺社群的長期利益來判斷。
這裡的 two-eyed seeing 結構就很清楚。用公司法與財務治理的眼睛看,我們會追問股權、決策與審計;用原住民族社群治理的眼睛看,我們則會追問:收益回到哪裡?是否支持下一代?是否尊重文化使用邊界?是否讓地方有議價能力?只有兩邊都看見,原住民族企業才不會被縮減成單一法律形式。
台灣最常見的問題,不是沒有原住民族企業,而是太容易被故事取代結構
台灣近年很愛談地方創生、部落品牌、青年返鄉與文化產業。這些方向都可能有價值,但我們同時也要誠實面對一件事:許多計畫仍然習慣用計畫補助與短期專案來製造看得見的成果,卻沒有足夠力氣處理原住民族企業真正困難的部分——長期融資、採購通路、數位平台控制、品牌授權、物流與人才留任。
於是,企業表面看似被扶植,實際上卻可能被夾在外部顧問、平台規則、通路商與標案制度之間。社群做得愈辛苦,外部系統反而愈容易抽走最大的利潤。更麻煩的是,當一切被包裝成「成功故事」,制度上的不平等就更不容易被看見。因為大家都被故事感動了,沒有人繼續問:誰控制報價?誰掌握客戶名單?誰可以決定是否擴張?誰擁有資料?
這些問題看似不浪漫,卻正是經濟自主的核心。原住民族經濟如果只剩下敘事美感,卻沒有制度骨架,很快就會變成別人嘴裡的案例、簡報上的亮點,以及平台演算法裡的一個分眾市場。
公共採購若只看價格與交付,就會錯失原住民族經濟真正的意義
公共採購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為政府花很多錢,而是因為它可以決定國家如何定義「值得被支持的企業」。當政府把採購標準設計成只有價格、效率與短期交付能力,就等於把原住民族企業推進一場本來就不公平的競賽:資本較大的廠商先天有規模優勢,地方社群反而更難累積資產。
如果真要讓原住民族企業有發展空間,採購設計就必須納入更多結構性指標,例如:原住民族控制權是否明確、社區就業比例如何、收益是否留在地方、是否建立培力機制、是否讓年輕人進入治理與專業職位。採購不應只是買到一件商品或一項服務,而是透過制度選擇,扶植一種比較公平的經濟結構。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國際討論不再只談 supplier diversity,而開始談 community wealth building。前者容易停留在供應商名單的多樣化,後者則關心社區能否真正累積資產、能力與持續性。兩者差異很大。前者可能只是讓名單看起來更進步,後者才比較接近社群經濟的長期治理。
從家族企業到社區信託:原住民族企業不必只有一種長相
談企業時,我們常被主流商業想像綁住,以為一家公司就是少數股東、專業經理人、營收成長與擴張策略。但原住民族企業可以有更多結構。某些適合社區信託持有;某些適合合作社;某些可以由家族與社群共同治理;某些則需要混合模式,兼顧市場效率與文化責任。重點不是複製哪種標準答案,而是讓組織形式回應社群目標。
例如,有些文化品牌不應被單一私人完全占有,而應透過信託或集體治理機制避免被出售;有些平台型事業則需要特別處理資料與客戶名單,不讓最有價值的數位資產落入外部系統;有些與土地或觀光高度相關的事業,則需要更強的社群審議,以免短期獲利反過來侵蝕文化環境。這些設計都不是附帶議題,而是「企業是不是原住民族的」的核心判準。
結語:真正的經濟自主,發生在董事會與資料庫裡
我們太習慣把原住民族經濟說成勵志故事:返鄉青年、特色產品、品牌升級、文化創意。這些都可以是真實的一部分,但如果沒有處理所有權、控制權與治理權,再多故事都可能只是幫別人的商業模型增添道德光澤。真正的經濟自主,不在活動海報上,不在拍攝宣傳片的那一刻,而在比較不浪漫的地方:董事會席次、股東協議、商標授權、採購規則、資料平台與收益分配表。
所以,當我們問一家公司有沒有資格被稱為原住民族企業時,最好的答案不會只是「因為它有 51%」。更完整的答案應該是:因為它確實由原住民族主導決策,確實對社群負責,確實讓文化不被當成裝飾,確實把收益與能力留在地方。到了那一步,原住民族企業才不是市場上另一種時髦標籤,而會成為一種真正有治理內容的經濟實體。
還有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資料平台也是企業資產
在數位商業時代,企業最有價值的資產不一定是工廠或店面,而可能是會員資料、訂單系統、客戶名單與品牌流量。對原住民族企業而言,這件事尤其要小心。因為許多地方產業正在被平台化:商品上架、廣告投放、物流串接、顧客分析都依賴外部系統。如果社群只擁有商品與勞動,卻不擁有資料與平台規則,那麼即使營收成長,最關鍵的可持續能力仍可能掌握在別人手中。這也是未來原住民族企業治理必須納入的新一層——不只是股權治理,更是資料治理與平台治理。
換句話說,真正值得扶植的,不只是「會賣東西的部落品牌」,而是能逐步建立自有名單、自有決策、自有談判能力的社群經濟基礎設施。當地方掌握的不只是產品,而是市場知識與關係網絡時,原住民族企業才比較不會在下一波平台規則變動時再次被邊緣化。
延伸閱讀與資料來源
- National Indigenous Australians Agency:Indigenous Procurement Policy|人工審稿核對:澳洲原住民族採購政策的正式條文、適用範圍與資格定義。
- NIAA:Strengthening Indigenous Procurement Policy eligibility criteria|人工審稿核對:2026 年過渡安排、控制權要求與審查邏輯。
- Australian Treasury:First Nations Economic Partnership Annual Work Plan|人工審稿核對:年度工作計畫文件名稱、日期與對 First Nations 經濟參與的政策重點。
- Supply Nation|人工審稿核對:澳洲原住民族企業認證與商業網絡如何界定企業資格與採購參與。
- CCAB:Indigenous Procurement Toolkit|人工審稿核對:加拿大在原住民族採購與企業認定上的實務建議,可作為比較參考。
- Democracy Collaborative:Community Wealth Building|人工審稿核對:community wealth building 的核心概念及其與一般供應商多元化政策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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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AI 協助資料整理、結構草擬與語句潤飾,經人工編輯設定觀點與事實核對方向;source-check notes 供人工審稿時逐項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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