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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等教育/文化政策

當「科學」成為殖民工具:高等教育如何把原住民知識放錯位置

當主流高等教育宣稱自己代表普遍、客觀與中立,原住民族知識往往被迫以『文化素材』而非『知識體系』的身分被放入校園。這篇文章從高等教育、數位治理與文化資料主權出發,指出真正的問題不是科學本身,而是單一知識論壟斷了何者可被稱為知識。

阿將伊崮喜瀾|原住民族雙向知識與數位科技研究者|長期關注原住民族知識、教育治理、文化資料主權、人工智慧倫理與雙向知識實踐

原住民族教育知識殖民資料主權雙向知識高等教育改革
一側是現代大學講堂與數據圖表,另一側是山景中的原住民族知識分享圓圈

高等教育若仍只讓原住民族知識以附錄形式存在,文化錯置就會持續發生。

我們經常聽到一種熟悉的說法:大學是知識最高殿堂,科學是最可靠的方法,學術制度則是篩選真理的公共機器。問題是,當這整套敘事被說得太順口時,很多人也就忘了追問——究竟是誰定義了「知識」?誰又被放在知識的門外,只能以「文化」、「經驗」、「傳說」或「地方素材」的名義被允許進入?

對不少原住民族學生與研究者來說,進入高等教育從來不是單純走進一個中立空間,而是走進一個早已安排好座位次序的劇場。理工、醫學、法政與人文社會各有一套自我證成的語言,而原住民族知識往往被要求先翻譯、先切割、先去除不合主流邏輯的部分,才可能被放進這座劇場。山林經驗要變成生態資料,儀式脈絡要變成田野描述,夢占與禁忌要被轉寫為文化象徵,長者口述則要經過外部研究者的方法認證,才能勉強取得學術上的合法性。這不是簡單的交流,而是一種帶著權力結構的文化錯置。

我認同吳誠文主委:學術不能只算論文數

在進一步批判高等教育的量化迷思之前,我要先清楚表明一項認同。我贊同現任國科會主委吳誠文所提出的方向——學術研發不要只算論文數,而應重視研究的價值與實質貢獻。這不是一句客套話,而是高等教育必須正視的制度問題:論文發表原本是交流研究成果的方法,一旦篇數、引用率與排名被反過來當成目的,研究者便容易被迫追逐可快速累積的數字,而不是長期、困難、真正能回應社會需要的工作。

國科會後續也正式重申「回歸研究本質、成果多元評量」,指出科研成就不應只以量化發表數值判斷,而應看研究品質、原創性及長期學術與社會影響。我認同這項政策方向,也正因如此,更必須把問題往前推一步:當學術體制願意承認「論文數不是全部」,它也應進一步承認,不同知識體系的貢獻不能永遠由同一套主流量尺裁判。否則,我們只是把量化指標稍微放寬,卻沒有真正處理原住民族知識長期被放錯位置的結構。

問題不在於每一篇論文都沒有價值,也不是否定學術研究,而是反對把數字變成自我目的。某些國際教育與學術排名遊戲,容易讓少數熟悉主流規則的學者透過相互引用與封閉網絡堆疊「影響力」,而難以被量化的土地知識、社群照護、語言傳承與文化責任,卻被留在評量表之外。當制度只看得到可計數的成果,它就會誤把「容易被算」當成「比較有價值」。

問題不是科學存在,而是科學被神話成唯一通道

先說清楚,批判知識殖民,不等於反科學。真正需要被質疑的,不是觀察、實驗、推論與證據,而是某些學術制度把自己包裝成唯一有效的理解方式,並把其他知識體系降格成等待採樣、等待翻譯、等待說明的「對象」。當科學被過度神話,它就很容易從方法變成制度武器:它不一定粗暴地消滅別人的知識,但可以很有禮貌地把別人的知識重新分類,放進它認為合適的位置。

於是,原住民族知識常被允許存在於三個安全區:第一是文化展演區,供人理解多元、拍照、致敬;第二是資料提取區,供研究者建立模型、發表論文、申請計畫;第三是校園修補區,當高等教育想展現包容與轉型正義時,可以安排一些看似進步的課程或活動。然而,若原住民族知識始終不能以完整知識體系身分,介入學位規範、研究倫理、資料治理與師資標準,那麼所謂包容,頂多只是把原住民族放在更好看的角落。

高等教育最擅長的事,往往是把活知識剪成可管理的碎片

大學制度偏愛模組化、標準化與可引用性。這些特質有其效率,也有其必要。但對原住民族知識而言,最大的傷害就在於,這些制度往往只願意接收可被抽離脈絡的部分。土地、親屬、祭儀、語言、倫理與禁忌原本互相牽連,卻經常在課程設計裡被拆成單元、在研究計畫裡被拆成變項、在資料庫裡被拆成欄位。最後留下來的,也許是大量「內容」,卻未必還是完整的知識。

這就是文化錯置最常發生的地方。不是因為有人直接說原住民族知識不重要,而是因為制度要求它先削去那些最重要卻最難量化的部分。例如,某些知識必須在特定季節、特定地點、由特定關係中的人來說;某些知識不是資訊,而是一種責任;某些知識之所以有效,並不是因為它可被單獨驗證,而是因為它嵌在一套長期被實踐的宇宙觀之中。當這些條件被抽走,剩下來的就只是好看但失根的樣本。

數位化與 AI 不一定是保存,也可能是新一輪抽離

很多人以為,只要把語言、故事、植物知識或地方規範數位化,就是保存。問題在於,數位化從來不是把東西「原封不動」搬進電腦,而是一連串重新編碼、重新索引、重新命名與重新授權的過程。誰負責標註?誰決定哪些欄位存在?哪些內容可以公開?模型如何切詞、如何向量化、如何生成?這些決定看似技術,實際上都帶著深刻的治理問題。

在 AI 時代,風險更清楚。當語言被拆成 token,故事被轉成訓練語料,禁忌知識被放進可搜尋的資料庫,很多人以為自己正在幫文化留下痕跡,卻可能同時把原本有邊界、有同意條件、有關係責任的知識,改造成人人可提取、可混用、可再製的資源。文化若只被看成內容庫,而不是被視為有主體、有規範、有拒絕權的知識系統,那麼數位保存就可能變成數位殖民。

這也是為什麼「資料主權」不是時髦詞,而是原住民族在數位時代的最低防線。資料不是中立資產,它牽涉誰能決定、誰能取用、誰能再利用、誰承擔風險、誰分享利益。若校園與研究機構只想取得原住民族資料,卻不願調整治理權,那只是把過去的採集模式換成伺服器而已。

Two-Eyed Seeing 不是漂亮口號,而是結構調整

近年許多機構喜歡談 Two-Eyed Seeing,彷彿只要在報告或課程計畫裡寫上這個名詞,知識衝突就自動獲得和解。其實這個概念真正困難之處,不在於用詞,而在於它要求兩套知識各自完整,並在清楚界線與相互尊重下形成合作。這意味著,大學不能只把原住民族知識當作補充案例,也不能要求它先被翻譯到完全符合主流學術格式之後,才算可以合作。

真正的雙向知識,至少要面對三個問題。第一,課程與學位制度是否承認原住民族知識持有者作為知識權威,而不只是文化講者?第二,研究倫理是否允許社群設定禁忌邊界、資料回饋與否決權?第三,知識評量是否願意接受不同於主流論文格式的表述與認證方式?如果這三件事不變,Two-Eyed Seeing 很容易退化成一種裝飾性修辭:左眼負責裝飾多元,右眼繼續負責做決定。

原住民綜合大學的討論,關鍵不是校名,而是解釋權

因此,我一直認為,原住民族高等教育不能只停留在校園內的原住民專班、原資中心或幾門多元文化課。真正的問題是,原住民族是否擁有知識體系、師資標準、研究倫理、資料治理與學位框架的詮釋權。沒有這層權力,就算課程再多,仍可能只是主流制度下的分區展示。

所謂原住民綜合大學的想像,也不該被誤解為把原住民族關進自己的教育保留區,而是要建立一個由原住民族知識邏輯出發的完整高等教育架構。它可以與主流學界交流,但不必以被同化為前提;它可以與科學合作,但不必放棄自己的方法與倫理;它可以進入數位時代,但不必把所有知識都交給平台與模型決定命運。

對台灣而言,這件事尤其迫切。因為我們太容易把「看見原住民族」當成進步,卻很少追問:被看見的方式是什麼?是被當成資料、資源、裝飾與題材,還是被當成有能力定義自己知識位置的主體?若答案仍偏向前者,那麼高等教育的殖民性只是改穿了比較文明的衣服。

結語:真正需要被重新安置的,不是原住民族知識,而是制度傲慢

原住民族知識並不是缺乏科學,而是常常被迫進入一個不願承認多元知識論的制度。要改變的,不是讓原住民族知識更像主流科學,而是讓高等教育停止把自己當成唯一可以裁判真理的中心。若大學仍習慣把原住民族知識放在附屬位置,文化錯置就會繼續;若數位系統仍只想擷取而不想共享治理權,資料主權就仍是空話。

真正的進步,不是把原住民族請進教室後再告訴他們怎樣才算知識,而是承認這片土地上本來就存在多種知識體系,並讓它們在有尊嚴、有邊界、有決定權的條件下共存與互相照見。當「科學」不再被當成殖民工具,而是願意回到方法的位置、倫理的位置、合作的位置,雙向知識才有可能不是口號,而是一種實踐。

延伸閱讀與資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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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AI 協助資料整理、結構草擬與語句潤飾,經人工編輯設定觀點與事實核對方向;source-check notes 供人工審稿時逐項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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