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族漁業/海洋治理/文化資料主權
海不是「無主資料」:原住民族漁場知識進入保育地圖後,誰決定能畫、能公開、能拿去管制?
全球 30x30 保育目標需要更多海洋資料,但原住民族漁場知識不是無主資料。這篇討論從 FPIC、習慣性漁業權、小規模漁業到資料分級,重新界定海洋知識的授權邊界。
阿將伊崮喜瀾|大學教授|長期關注原住民族傳統知識、雙向知識、文化資料治理與 AI 時代的知識詮釋

海洋保育正在進入資料密集時代。衛星、漁船監測、聲學標記、eDNA、珊瑚礁遙測、AI 影像辨識與社區地圖,都讓海看起來越來越可被量測。可是,海不是一張等待填滿的空白地圖;它也是許多原住民族與小規模漁民的生活領域、記憶系統、禁忌秩序、食物來源與治理空間。當漁場、潮流、魚群季節、產卵地、祭儀路線或禁捕規則被轉成資料,真正問題不是資料夠不夠,而是誰有權決定資料能不能被畫、畫到多細、公開給誰、用多久、能否轉交第三方,以及能否被拿來執法或商業利用。
昆明—蒙特婁全球生物多樣性框架把 2030 年保護至少 30% 陸域與海域的目標推向各國政策中心。CBD 對 Target 3 的文字不只談面積,也要求尊重原住民族與地方社群的權利、傳統領域與有效參與。這一點很重要,因為沒有權利語言的 30x30 很容易變成「先畫保護區,再通知居民」。如果保育地圖只是從上而下疊加生態熱點、物種分布與行政邊界,原住民族漁場知識就可能被當成補洞資料;一旦資料進入政府系統,又可能反過來限制原本提供知識的人。
FAO 的小規模漁業自願準則提供另一個重要基礎。它不是只把小規模漁民視為漁獲量的生產者,而是把食物安全、貧窮、社群治理、人權與生計連在一起。FAO 關於 Indigenous peoples and small-scale fisheries 的資料也特別強調,原住民族不應只是 stakeholders,而應是 rights holders;他們對傳統知識、習慣性漁業權與領域治理的參與,必須是有效、自由、有意義且知情的。這些語言提醒我們:海洋資料治理不是科技附屬問題,而是權利與關係問題。
在實務上,原住民族漁場知識常有不同層級。某些資訊可以公開,例如大致季節、一般性潮流、公共安全警示、常見魚種與基本保育規範。某些資訊只能在特定治理場合使用,例如部落與研究團隊共同評估漁獲壓力、產卵期、禁捕範圍或災害風險。某些資訊則不應公開,例如精確漁場座標、祭儀相關海域、稀有資源位置、家族傳承路線或可能引發觀光與商業掠奪的敏感地點。成熟的資料治理不是把資料全關起來,也不是全部開放,而是先讓社群設定分級。
這也是文化資料主權與雙向知識最核心的地方。科學團隊可能需要魚群分布與棲地資料來做 stock assessment 或海洋保護規劃;社群也可能需要科學資料來面對外來漁業、海洋污染、氣候變遷與大型工程。但是雙方合作不應以「你提供傳統知識,我提供科學分析」這種交換結束。真正的雙向知識要共同決定問題、採樣、解析度、資料保存、公開層級、成果回饋與政策使用。尤其當資料可能成為管制依據時,社群不只要被諮詢,還要能參與規則形成與後續修正。
台灣周邊海域與離島、東海岸、南方島嶼都有複雜的海洋知識。風、浪、潮、月相、魚群、黑潮邊界、河口濁度、礁盤、洄游季節與祭儀時間,往往不是單一科學圖層可以完全表示。若把這些知識全部轉成 GIS 圖層,表面上很進步,實際上可能把關係性知識壓成座標資料。比如,一個漁場不只是點位,它可能包含誰在什麼季節能去、哪些行為要避免、看到哪些物候才進場、遇到什麼天象要停止、捕到什麼魚要如何分享。這些規則如果在數位化時消失,地圖就只剩資源位置,失去治理倫理。
因此,海洋保育資料系統應該內建資料權限,而不是事後補救。地圖上可以存在模糊區、封存區、只對社群開放區、只對共同治理會議開放區,也可以有資料使用期限與撤回機制。研究者需要承認,有些知識不公開不是不科學,而是保護知識與資源的必要條件。政府也要避免把「沒有提供精確座標」解讀成「沒有證據」。如果制度只承認可公開、可下載、可量化的資料,原住民族知識就會被迫在可見與安全之間做不公平選擇。
海不是無主資料。當世界急著畫出 30x30 的藍色面積,我們更需要問:藍色區域裡的人、路徑、記憶、禁忌與生計如何被看見?保育若要成為共同治理,而不是新的排除,它就必須讓原住民族與小規模漁民有權決定資料邊界。真正好的海洋地圖,不只是把更多東西畫上去,而是清楚標出哪些東西可以共享、哪些需要同意、哪些必須保持沉默。
資料分級還要面對一個常被忽略的問題:時間。某些漁場資訊在一般季節可以共享,但在產卵期、祭儀期間或資源壓力升高時必須暫停公開;某些資料在研究計畫期間可以被共同治理委員會使用,但計畫結束後不應繼續被第三方下載;某些路徑在災害應變時可以短期提供給政府,平時卻不應進入開放資料。也就是說,資料權限不是一次簽同意書就結束,而應隨季節、事件與治理目的調整。這種動態同意,比靜態授權更接近海洋知識的生活方式。
AI 與遙測讓這個問題更加急迫。即使社群不提供精確座標,外部團隊也可能透過船跡、社群媒體照片、影像辨識、物候資料或漁獲市場資訊推測敏感區域。資料主權因此不能只保護「已提交的資料」,也要討論推論資料與再識別風險。若模型能從模糊資訊還原高價漁場,社群的拒絕權就會被繞過。海洋治理需要新的規範:哪些推論不能做,哪些模型輸出不能公開,哪些商業使用必須重新取得同意。這是 AI 時代的 FPIC,也是文化資料治理必須補上的一環。
最後,原住民族漁場知識進入政策,不應只被要求提供證據,也應能改變政策問題本身。政府常問某區是否需要保護、是否能捕撈、捕撈量多少;社群可能還會問分享制度是否被破壞、年輕人是否還學得到海、外來商業壓力是否改變禁忌、氣候變遷是否讓舊規則需要調整。這些問題不一定能化成單一 GIS 圖層,卻是海洋治理的核心。若地圖只能容納座標,卻容不下關係,保育就會失去最需要保護的那一部分。好的海洋資料系統,應讓沉默、模糊、限制與撤回都成為合法資料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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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原傳媒 AI 編輯流程整理與校訂;來源、案例與政策脈絡經人工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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