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會「盯著海鳥」的浮標，真的能讓兼捕少掉六成？兩年、10 艘漁船把保育工具拉回真實海上

# 一顆會「盯著海鳥」的浮標，真的能讓兼捕少掉六成？兩年、10 艘漁船把保育工具拉回真實海上

作者：陳錦瑜｜台科大教授｜開設聊天機器人與文化探索課程；關注詮釋台灣文化與國際趨勢、欣賞文化多樣性、發展聯合國 SDGs 全球公民意識及建立永續的全球夥伴關係

問題不是海鳥笨，而是牠看不見漁網

在全球海洋漁業管理與生物多樣性保育的交會點上，沿近海刺網（gillnet）對潛水海鳥造成的意外兼捕（bycatch），長久以來是保育界與漁業界最激烈衝突的痛點之一。刺網沉入水下後近乎透明，海鳩（Guillemot）、刀嘴海雀（Razorbill）等以高速潛水捕魚的海鳥在俯衝追逐魚群時，極易因視覺無法察覺網目而纏繞溺斃。然而，單純呼籲「全面禁捕」往往直接摧毀基層漁民的經濟生計，導致政策推行面臨劇烈抗拒。在國際頂尖保育科學期刊《保育通訊》（Conservation Letters）最新發布的兩年期實海域研究中，英國皇家鳥類保護協會（RSPB）、費雪泰克海洋科技公司（Fishtek Marine）、艾希特大學以及康瓦爾沿岸漁業與保育局（CIFCA）跨界合作，將防兼捕工具直接帶上真實作業的商業漁船，取得了令人矚目的第一手實證。

這項研究絕非水族館或電腦模擬中的理想實驗，而是在英格蘭康瓦爾（Cornwall）沿海風浪洶湧的真實商業海域中，由十艘自願參與的商業刺網漁船進行了長達兩年的嚴密監測。研究船隊裝載了甲板船載監視攝影機與漁民觀測日誌，詳細記錄了每一次下網與起網的精確數據。試驗重點檢驗了兩種創新的驅鳥裝置：第一種是「眼斑威嚇浮標」（Looming Eye Buoy, LEB），它是在傳統浮標上加裝具備雙面旋轉凸透鏡的大型眼斑，隨海浪晃動時會產生如同猛禽雙眼逼視的動態放大視覺效果；第二種則是懸掛在浮標上方隨海風盤旋的「猛禽威嚇風箏」（bird-of-prey kite）。

原始論文與官方試驗報告公布了經過嚴密統計檢驗的確切百分比：相較於未加裝驅鳥設備的傳統對照刺網，加裝「眼斑威嚇浮標」的試驗漁網，使潛水海鳥的兼捕數量顯著減少了百分之五十九（59%，約六成）；而懸掛「猛禽威嚇風箏」的網具，更使海鳥兼捕數量大幅降低了百分之七十一（71%）。更為關鍵的是，研究數據證實，這兩種視覺驅鳥裝置在兩年試驗期間，對漁民的目標魚種（如狹鱈、鱈魚、鰈魚等）捕獲量完全沒有產生顯著負面影響，亦未對甲板作業的經濟效益造成實質損害。

然而，研究團隊在報告中展現了極高的科學自律，明確勾勒出工具的物理與生態局限。首先，百分之五十九與百分之七十一的減幅主要針對的是依賴視覺俯衝的潛水海雀科鳥類，且主要發揮在白天海面能見度良好的作業環境；在夜間沉網、深度濁水或清晨極低照度下，視覺驅鳥裝置的防護效力會大幅衰減。其次，猛禽風箏在強風極端天候下存在斷線、纏繞起網機的機械故障風險；眼斑浮標則需要持續評估海鳥在長達數月至數年的反覆刺激下，是否會產生行為適應（habituation）而逐漸降低恐懼反應。研究者嚴格告誡：這是一套具備特定適用邊界的實用減緩工具，絕非徹底消滅兼捕的萬靈丹。

那顆「眼睛」到底怎麼工作

當「防兼捕浮標能救六成海鳥」的亮眼標題登上跨國媒體時，國際社會往往迅速陷入一種科技樂觀主義的迷思，彷彿只要政府強制要求所有漁船採購這款浮標，全球海洋生態浩劫便能迎刃而解。這種將複雜的社會生態系統危機簡化為「採購單一科技配件」的思維，恰恰抹殺了該研究帶給公共政策最寶貴的教訓。在真實的海洋經濟現實中，基層刺網漁民長年面對燃油成本飆漲、魚價低迷、外國大型拖網船掠奪以及嚴苛漁業配額的多重夾擊。如果行政官僚只看到吸睛的科學百分比，便以由上而下的法規強制作為開罰標準，只會把經濟弱勢的沿近海家庭漁民推向生計絕境，激化基層對生態保育的深仇大恨。

從吸睛的技術結論退回到公共治理的真實海面，真正的公共問題在於：我們如何建立一個「以漁民為夥伴，而非把漁民當成潛在罪犯」的共管信任機制？康瓦爾試驗之所以能成功取得兩年完整的實海數據，根本前提不在於浮標的塑膠材質，而在於研究團隊長達數年深入碼頭酒館、修網場與漁民耐心溝通，尊重漁民在狂風暴浪中的作業安全考量，並給予實質的設備補貼與操作彈性。如果公共政策跳過這個漫長的人際信任建構過程，單純以罰單與監控為手段，漁民在海上遇到風浪困境時自然會選擇關閉鏡頭、拆卸浮標，使政策徹底淪為具文。

此外，更嚴格的科學警戒在於跨地區的外推限制。我們必須以最嚴厲的態度禁止將英國康瓦爾沿海刺網的實驗數據，未經檢驗地直接套用於台灣或其他亞太海域。台灣周邊海域的漁業型態極為多元，包括沿近海流刺網、底刺網、定置網乃至遠洋延繩釣；我們面對的海鳥種類（如信天翁、水薙鳥）、水文水色、潮流流速以及目標魚種習性，與英倫海峽冷溫帶海域存在天壤之別。如果台灣的決策者或環保團體偷懶地把「英國能減六成」當作制定本地漁業法規的依據，盲目強推不合腳的裝備，不僅無法真正保護台灣海域的保育海鳥，更會重創本土沿近海漁業的生存空間。

兩年與 10 艘船：漁民如何把設備拉回真實海上

雙向知識在海洋實作中的體現，是現代工程設計與討海人世代累積的「討海體感智慧」之間生動而嚴密的相互校正。在實驗室的製圖軟體中，工程師可以計算出眼斑浮標在何種旋轉半徑下最具備視網膜刺激效果，也可以在風洞中測量猛禽風箏的最佳升力係數；然而，當這些精密計算的樣品被帶到真實漁船上時，海浪的劇烈拍擊、網線在起網機上的高速絞動、海鹽的長期侵蝕以及甲板狹窄空間的碰撞，瞬間就會讓實驗室的完美設計暴露出致命缺陷。

在康瓦爾的兩年試驗中，真正讓防兼捕設備走向實用的，正是十位商業漁民毫不留情卻無比珍貴的現場反饋。漁民指出：風箏繫繩太長會在起網時與網繩絞纏，造成嚴重的斷網與安全事故；浮標重心若不夠低，在急流中會被拉入水下失去旋轉功能。工程師根據漁民在搖晃甲板上的抱怨與實測建議，反覆修改了連接環材質、調整了浮標配重艙，並重新設計了快速收放卡榫。如果沒有漁民用雙手老繭與生命安全換來的實踐知識，這款浮標永遠只會停留在展示架上，不可能在真實海上生存兩天。

反過來，科學家的監測數據也以客觀的方式校正了漁民的傳統直覺。許多老漁民最初堅信「在網邊裝任何會動的怪東西一定會把魚嚇跑」，拒絕在網具旁添加任何視覺物件。研究團隊透過兩年上百次作業的嚴格漁獲量比對，用扎實的數據向漁民證明：海魚對浮標動態的感知頻率與海鳥截然不同，目標魚種的產量與規格完全不受影響。這種雙向校正徹底打破了科學家自命清高與漁民故步自封的對立僵局。當討海人的海洋知識與工程師的物理分析並肩作戰時，科技才真正擁有了腳踏實地的生命力，成為守護海洋資源與漁民尊嚴的共同盟友。

59% 與 71% 不能直接搬到臺灣

要將一項成功的海上減緩試驗，轉化為具有長遠生命力、被產業界廣泛接受的國家海洋漁業政策，中間橫亙著許多必須審慎跨越的制度門檻。從試驗漁船走向全面政策推廣的第一道門檻，是建立在本土海域開展嚴格對照驗證的科研程序。任何負責任的漁業主管機關，在採納新技術之前，必須嚴格拒絕「直接移植外國數據」的草率做法。台灣如果要評估防兼捕浮標的適用性，首要之務是撥付專項科研經費，與基層漁會、產銷班合作，在台灣南北不同海況、不同作業季節展開由本地漁民實際參與的受控試驗，精確測量本地海鳥物種的行為反應與漁具適應性。

第二道門檻在於建立正向激勵機制與合理的經濟分攤模式，堅決摒棄懲罰性為主的官僚監管。基層漁民不是環境破壞的元凶，而是維護海洋健康的第一線哨兵。政府若要求漁民加裝防兼捕設備，必須由公部門全額補貼初期的購置與安裝成本，並建立耗損設備的快速換新機制；同時，應積極推動「友善海鳥永續海鮮認證」，讓主動加裝保護設備、記錄海洋數據的漁船，其漁獲能夠在市場上獲得更高的溢價回饋。唯有讓生態友善在經濟上成為漁民的正向資產，政策才能激發自主遵守的內生動力。

第三道門檻則是制度性協商平台的法制化與透明的公眾溝通。長久以來，海洋保育政策往往淪為動保團體與漁業團體在媒體上的互相攻訐與政治角力。主管機關必須制度化建立包含漁民代表、海洋生態學者、漁具工程師與公民團體的常設共管委員會，所有監測數據、兼捕統計與事故通報必須向全社會完全公開，接受獨立同儕審查。政策決策絕不能由少數官員在封閉會議室中草率敲定，而必須在充分的海上實證、利益相關者平等對話與長期資源保障中穩健推進。唯有如此，科學的理性光芒才能真正穿透浩瀚波濤，為人與海洋的永續共生鋪就一條踏實而寬廣的道路。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Conservation Letters｜Looming eye buoys and bird-of-prey kites mitigate seabird bycatch in gillnet fisheries
• RSPB Research Report｜Two-year commercial fishery trials of seabird bycatch mitigation in Cornwa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