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文化治理/公共機構倫理/土地權
說完「我們站在誰的土地上」,然後呢?土地承認聲明為何可能提高認知、卻降低好奇
澳洲1724人與美國1773人的隨機實驗顯示,土地承認可提高地方原住民群體認知,卻可能降低文化與歷史興趣。本文區分澳洲儀式權限、制度問責及台灣地方社群的自主決定。
Sulangal
作者簡介:Sulangal|卑南族,資深文化與影像工作者。

AI 生成概念影像,非研究或事件現場照片。
名稱被說出來之後
活動開場,主持人說明此地與哪些原住民社群相連,是讓被忽略的歷史進入公共空間的一種做法。然而,聽眾記住一個名稱之後,是否會繼續了解?主辦方讀完一句話之後,是否改變預算、合作方式和決策權?土地承認聲明的意義,不能只由台詞完整與否決定,也要看它把人帶往哪一段關係,是否讓仍在生活的社群能影響機構如何行動。
2026年《Nature Human Behaviour》的一項研究,透過澳洲與美國非原住民受眾的隨機實驗,發現接觸土地承認聲明提高了對當地原住民群體的認知,卻可能降低進一步了解文化與歷史的興趣。這組結果值得細讀:知道得更多與想繼續探索,原來不是同一個心理結果。它不證明承認聲明必然有害,也不意味可以取消和社群建立關係的責任,而是要求機構追問自己到底想達成什麼。
實驗說明了什麼
PubMed收錄的原始研究摘要記載,澳洲樣本為1724人,美國樣本為1773人,對象皆為非原住民。研究採隨機實驗設計,檢驗接觸聲明後的反應,並報告地方群體認知、對文化與歷史的興趣,以及一系列政治態度。集體罪惡感、對賠償的支持等政治態度,未出現顯著效果。不能把「沒有顯著差異」說成永遠沒有影響,也不能把認知提高改寫成土地權利已獲落實。
兩國的樣本數並不把研究變成全球結論。澳洲與美國有各自的殖民歷史、制度、儀式與公共爭議;受眾看到的材料、測量時間與問題方式,也會限制能回答的範圍。摘要足以支持本文所述的主要結果,但無法單憑它判定長期行為、地方社群感受或每種聲明的差異。對台灣而言,研究提供的是可問的新問題,不是可直接套用的效果預測,更不是替本地部落決定儀式的依據。
認知、好奇與權力是三件事
認知可以是知道此地某一原住民群體的名稱;好奇可以是願意閱讀、聆聽或參加後續學習;權力則涉及誰能決定展覽內容、研究方法、資源分配和哪些知識能公開。三者相互相關,卻不能互相替代。一個活動可能成功讓名稱被看見,同時讓聽眾覺得已完成尊重,因而不再追問。這是值得測試的可能解釋,並非本文已證明的心理機制。
因此,機構不宜以開場掌聲或一張活動照片,代表社群關係已經改善。也不宜為了追求更多點擊,把社群文化當成吸引眼球的素材。真正需要問的是:誰設定了學習目標?誰可以更正錯誤?社群能否拒絕不合適的使用?合作結束後,成果與資源是否回到關係裡?這些問題把象徵性表達放進制度責任,也避免將非原住民聽眾的感受當成唯一成果。
Welcome to Country 並非任何人都能代演
澳洲原住民與託雷斯海峽島民研究所AIATSIS的官方說明,區分Welcome to Country與Acknowledgement of Country。後者可由原住民或非原住民表達尊重;前者則涉及傳統土地所有者代表Country歡迎訪客,或由他們授權的人進行。這不是用同一套台詞、換一位主持人就能完成的活動。Country也不只是行政地圖的一塊土地,而包含地景、關係、習俗、語言和身分等複雜意義。
理解這項區分,有助於避免把文化權威誤當作表演資格。即使機構想表達善意,仍需要與當地適當的社群窗口確認形式、稱謂與範圍。本文介紹澳洲制度,是為了說明權限與關係的重要性;並不主張在台灣將每一項在地迎賓、祭儀或致意,都翻譯成同一個國外名稱。不同部落有不同治理方式,外部機構應從實際地方關係開始,而不是先找一段看起來莊重的稿子。
地方關係先於漂亮文字
AIATSIS的參與原則指南,面向缺少原住民合作經驗的非原住民政策工作者,強調有意義的參與與社群主導合作。它可作為制度思考的起點,卻不是一份拿到簽名就萬事完成的表格。以此為基礎,本文提出一項實務方向:在機構希望製作聲明或辦理活動之前,先釐清地方社群如何認定代表與審議程序,再一起決定哪些事情值得做、哪些不適合公開。
有時最負責任的成果,是縮小聲明範圍、承認仍有不同理解,或先延後使用某段故事。參與不應等到文案定稿才請人背書,也不應只找最容易聯繫的人,代表所有年代、家族或社群。交通、時間、語言與照顧責任會影響誰能參與;機構若只接受自己的會議時程,便可能把參與成本留給對方。改善這些條件,是讓關係能持續的一部分,不是額外的禮貌。
主辦方可以公開自己的承諾
一句聲明之後,機構可以提出可追蹤的行動,例如與社群共同設計課程、支付合宜的知識工作報酬、修正展品說明,或建立持續討論的管道。每個行動都需要交代負責人、時間與可檢視成果,但具體形式應由合作雙方決定,不是由本文替各地設定統一規格。所謂問責,是讓承諾能被核對與更正,而非再製作一份對外宣傳的成績表。
預算和決策權要分開檢查。機構可能支付一場講座,卻仍獨佔內容編輯權;也可能邀請社群代表入席,卻不提供資料、討論時間或影響決策的權限。因而,除了花多少錢,還要問決策發生在哪裡,社群意見何時進來,意見不同時如何處理。這些是本文提出的治理分析,不是兩國隨機實驗已測量的政策效果,也不表示任何特定台灣機構已完成這些承諾。
教育者把聲明連到後續問題
教育工作者可以在簡短致意後,留下具體且適當的學習入口:由社群認可的公開讀物、館藏說明、語言資源或活動。學習問題可以從地方如何被命名、哪些歷史曾被遺漏,以及機構今天如何與社群合作開始。這樣能避免把複雜歷史壓縮成一串姓名與年份,也不把原住民只呈現為過去的人。真正的學習仍需要時間、背景與回到資料的能力,一段開場不能代替整個課程。
學習入口也不是無限取得文化知識的通行證。公開材料可以閱讀,不公開的知識則不應藉由追問、錄音或人工智慧推測補足。若教師或主持人不知道答案,可以說明問題範圍,尋求適當授權後再補充,而不是即興代言。紀錄與影像的傳播範圍、剪輯方式以及日後能否撤回,都應事先討論;聽眾想了解,不等於社群必須滿足每一種好奇。
聽眾可以從一個有責任的行動開始
對一般參與者而言,聽完聲明後的第一步,未必是立刻表達立場,而是確認自己理解的是哪個地方、哪一份公開資料與哪一段當代關係。可以閱讀合作社群願意分享的內容,支持由他們主導的學習活動,或詢問主辦方聲明後有哪些承諾。這些行動不保證帶來某種政治態度,也不讓讀者取得替別人發言的資格;它們只是把一次聆聽延伸成持續的理解。
避免完成感,也不必變成不斷自我責備。比起宣告「我已經足夠尊重」,更可行的是記住尚未理解的問題,願意接受更正,並尊重對方不回答的選擇。聽眾也可以檢查自己是否只在節慶接觸文化、只關注服飾與影像,或將所有原住民經驗混為一體。持續學習的目標不應是收藏更多文化素材,而是更準確理解人、地方與機構的關係。
台灣需要自己的問題與共同設計
若台灣學校、博物館、企業或公共機構想借鏡這項研究,應先和實際相關部落討論本地要解決什麼問題。也許是名稱使用不準確,也許是館藏說明不完整,也許是社群長期缺席決策。不同問題需要不同方案,不能把國外實驗的台詞當成萬能介入。評估也不宜只測非原住民是否記得名字,而應納入社群是否認為合作值得、是否能更正內容,以及資源與權限是否發生可核實的改變。
研究與地方經驗可以互相提出問題。行為研究提醒機構測量認知與興趣的差異;地方社群則可指出研究遺漏了哪些權力、歷史與不宜公開的內容。共同設計不表示必須分享所有知識,也不表示每一位成員有相同意見。讓不同意見有適當表達空間,承認授權範圍與合作限制,反而有助於避免把參與簡化為一次性的支持或反對。
把尊重留在活動結束之後
土地承認聲明能使地方原住民群體被看見,這是一個具體但有限的成果。新的實驗同時提醒,認知提高不會自動帶出後續興趣,更不會自動改變制度權力。因此,機構要把聲明放進更長的責任關係:願意學習、投入資源、接受審議,並讓社群參與哪些行動可以繼續、哪些需要修正的決定。
真正值得追問的「然後呢」,不是要求每場活動都加長台詞,而是檢查活動結束後,誰仍能提出問題,誰仍有能力改變結果。對台灣而言,可以從一段真實而具體的地方合作開始,不必預設所有社群採用同一種形式。當稱謂、知識與權利受到適當尊重,承認才有機會成為關係的開端,而不只是機構說完就算完成的宣告。
資料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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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選擇角色
當地原住民社群
從地方權威、授權、參與成本與成果回到社群檢視合作。
再選擇問題
AI 使用與內容安全揭露
本文及角色問答由 AI 協助整理公開研究與機構資料;研究結果與實務建議分別說明。封面為 AI 生成概念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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