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議會決議到綁定式公投：Te Awanui Māori Ward 如何進入代表制度檢驗

紐西蘭北島普倫蒂灣（Bay of Plenty）的重要港口與經貿重鎮陶朗加（Tauranga），其市議會（Tauranga City Council）日前正式拍板確認，將於2027年3月23日舉行具備法定強制約束力的選民公投（Binding Poll），由全市合格選民共同決定是否廢除或保留現行的「Te Awanui毛利選區（Te Awanui Māori Ward）」。這項看似單一地方行政區劃的表決期程，實質上折射出當前紐西蘭中央法制轉向、懷唐伊條約（Te Tiriti o Waitangi）夥伴精神，以及多數決代議民主機制之間長達數十年的深刻張力。原住民族在現代地方治理架構中究竟應享有體制化的專屬代表權，抑或必須接受全體選民公投的持續檢驗，再度成為國際原住民族治理研究者注視的焦點。

核心事實與政策轉向：從議會決議到法定強制公投

陶朗加市議會於公報中明確指出，這項公投是依據紐西蘭聯合政府於2024年中通過之地方選舉法修正案所啟動的法定程序。根據陶朗加市議會公報記載，過去數年紐西蘭多個地方議會依據既有法規，在未經公投程序下主動通過決議設立毛利選區，旨在彌補長期以來原住民族在地方議會中席次嚴重不足的結構性缺憾；然而中央新法要求，所有未經公民投票即設立毛利選區的地方政府，必須在指定期限內做出選擇：要麼主動決議自下屆選舉廢除該選區，要麼將選區存廢付諸具有法律約束力的全體選民公投。陶朗加市議會選擇了後者，將決定權交還給市民。

這項公投並非象徵性的諮詢民調，而是直接決定制度生死的法定表決。依據陶朗加市議會選區代表專頁公布之實施期程，公投將於2027年1月下旬截止選民名冊登記，隨後以郵寄選票方式展開投開票，並於2027年3月23日中午正式截止收票與計票。公投的結果將直接約束市議會未來的代表架構配置：若贊成廢除的票數過半，Te Awanui毛利選區將於2028年的地方三年度選舉中全面終止；若保留方獲勝，該選區則將在後續至少兩個選舉週期內維持運作。

制度脈絡與雙向知識治理：專屬選區與選民名冊的運作機制

理解 Te Awanui 毛利選區的爭議，必須回歸紐西蘭獨特的雙軌選民名冊（Electoral Rolls）設計。依據紐西蘭地方政府協會選民指引之制度說明，紐西蘭具毛利血統之公民在登記為選民時，可自由選擇登記於「毛利選民名冊（Māori Roll）」或「一般選民名冊（General Roll）」。在設立了毛利選區的地方政府中，登記於毛利名冊的選民專屬投給毛利選區候選人，而登記於一般名冊者則投給一般選區候選人。這種設計在國會層級已實施逾百年，確保原住民族在立法機構中具有不可剝奪的發聲窗口。

然而，當這套機制被移植至地方政府層級時，卻面臨了不同規模的制度摩擦。在雙向知識治理（Two-Eyed Seeing）視角下，原住民族的傳統領地治理權（Tino Rangatiratanga）與地方政府的法定管轄權理應形成互補協作的夥伴關係。毛利部族（Iwi）與次部族（Hapū）對土地、水體、海岸及聖地的管理知識，若能透過議會常態席次直接進入政策議程，能有效避免開發案反覆陷入昂貴的司法訴願與環境法庭纏訟。毛利觀點強調，環境保護與河川流域生態系統具有不可分割的整體生命力，這種跨世代的生態責任感若無法在地方政策制定桌上獲得體制化常設席位，將使地方發展政策一再重蹈忽視原住民族傳統知識與文化連結的歷史覆轍。然而，反對者則主張，所有地方議員應代表全體市民利益，單一族群專屬選區有違人人平等的自由民主原則。這種將條約權利與形式平等對立起來的論調，正是促成此次中央修法與地方公投的政治原動力。

關鍵數據與選務門檻：少數權益交付多數表決的民主兩難

陶朗加的這場公投案，深刻凸顯了當代政治哲學中經典的「少數權益交付多數表決」困境。依據官方人口統計與選務資料，陶朗加市擁有毛利血統的人口比例約為百分之十八，而在地方選民登記中，選擇登記於毛利選民名冊的合格選民比例更僅約一成出頭。依據陶朗加市議會公報及陶朗加市議會選區代表專頁所載，公投的投票權人並非僅限於毛利選民，而是涵蓋全市所有登記於一般名冊與毛利名冊的合格公民。

這意味著，決定一個專為原住民族設計之代表席次存廢的權力，實質上掌握在佔人口近八成五的非原住民族主流群體手中。政治學者與原住民族法學研究者紛紛指出，當群體專屬保障權利面臨簡單多數決公投檢驗時，結構性的選民基數落差往往使少數群體的動員難以抗衡主流群體的保守偏好。特別是地方層級的郵寄投票率通常介於百分之三十至四十之間，高度組織化且對族群專屬權益持懷疑態度的選民群體，其投票動員率往往顯著高於年輕族群與原住民族社群，進一步加劇了制度遭否決的實質風險。原住民族選民必須在極為有限的宣傳資源與人口劣勢下，向多數市民持續證明「保障原住民族席次對整個城市的長期發展與法治穩定有益」，這在民主理論中構成了少數者不成比例的沉重負擔。

限制、爭議與實務邊界：不可將公投簡化為單一族群對立

在評估 Te Awanui 公投案時，研究團隊與選務專家嚴正提醒，外界不應將這場制度檢驗武斷簡化為「毛利人對抗非毛利人」的二元對立劇本。正如紐西蘭地方政府協會選民指引所指出的，毛利社群內部對於選區代表制的實效亦存在多元且分歧的評價。

部分毛利長老與青年倡議者認為，在一個擁有十餘席地方議員的議會中僅保留一席毛利專屬席次，很容易淪為體制裝飾性質的「象徵性代表（Tokenism）」，使該席次議員背負全體族人過度沉重的期待，卻在預算與重大開發決策表決中因寡不敵眾而反覆受挫；更具實質效力的參與途徑，應是建立部落議會（Iwi Chairs Forum）與市議會並行的共治委員會（Co-governance Committees），或者賦予部族在關鍵水資源與文化地景決策上的法定實質否決權與共同決策權。相反地，支持專屬席次的族人則堅持，失去議會正式投票席次意味著原住民族將再度被邊緣化至非正式的體制外陳情角色，連最基本的資訊知情權與質詢權都可能遭到剝奪。同時，主流市民社會中亦有眾多公民團體積極發起宣傳，強調包容性治理對城市文化資產與國際形象的長期益處。因此，公投並非單一價值觀的對決，而是不同治理哲學、代表機制與條約責任落實方式的深度交鋒。

臺灣原住民族保障名額與地方制度的對照借鏡

陶朗加的這場制度風波，對於長期實施原住民族參政保障制度的臺灣，具有極為豐富的對照價值與省思空間。臺灣憲法增修條文及地方制度法，早已為平地原住民與山地原住民確立了中央立委、直轄市與縣市議會、以及原住民族地區鄉鎮市民代表的「憲法與法定保障名額」。然而，在制度細節與民主正當性論述上，臺紐兩國展現了截然不同的途徑。

前縣府處長廖福德（布農族）在接受制度諮詢時指出，臺灣的原住民族保障席次是直接入憲與入法，其存廢從未、也不可能交付各縣市全體非原住民族公民以地方公投方式決定，這在制度安全網上給予了臺灣族人相對穩定的參政權利保障，避免了少數權益在地方民粹波動中遭到投票剝奪的危機。然而，臺灣制度同樣面臨其特殊的結構性課題：例如「複數選區單記非讓渡投票制（SNTV）」常導致同一族群或跨族群候選人之間的激烈選票分割；都會區原住民人口大幅增長後，都會原住民議員的代表性與服務量能面臨龐大壓力；以及部落傳統會議、部落公法人自我治理權如何與地方政府代議政治架構有效銜接等。紐西蘭將選區存廢交付全體地方選民公投的立法，雖展現出極端民意政治的震盪風險，但也迫使地方毛利部族必須持續走出部落，直接向主流社會進行公共倡議、制度溝通與歷史正義對話。這項國際經驗提醒臺灣，單靠法律條文的席次保障若缺乏主流社會對原住民族特殊歷史權利與條約地位的深刻理解，制度的社會正當性便可能在資源分配或公共工程爭議中遭到潛在質疑。

結論與未來展望：邁向真正對等協商的雙向夥伴制度

陶朗加 Te Awanui 毛利選區將於2027年春季迎來的公投，其最終裁決無論走向如何，都已為全球多元文化民主國家敲響了一記制度警鐘。專屬少數代表權的合法性，不應僅僅建立在主流多數族群隨週期波動的政治善意或公投投票率之上，而應深植於立國契約的憲政信諾與原住民族自決權等國際人權規範之中。在雙向知識治理的終極願景下，原住民族並非主流體系施捨席次的被動受贈者，而是擁有固有主權、深厚生態智慧與條約簽署地位的平等治理夥伴。唯有透過法制穩定性與持續跨族群公共對話的雙重深耕，代議民主方能真正超越多數暴力的局限，實踐族群共融、土地正義與永續發展的長遠承諾。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陶朗加市議會公報
• 陶朗加市議會選區代表專頁
• 紐西蘭地方政府協會選民指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