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把診間搬進森林：當「土地關係」本身就是創傷的一部分，心理治療還能只治療一個人嗎？

當一個人的創傷與被迫離開土地、語言斷裂、家族關係受損及長期制度歧視交纏時，把痛苦只放進個人診斷，很容易把歷史與政治造成的傷，重新解釋成當事人的適應失敗。土地取向支持之所以重要，不是因為森林天然具有神奇療效，而是它迫使心理健康服務承認：人與土地、親族、季節、語言和共同記憶之間的關係，本來就是心理生活的一部分。

2026 年刊於 Canadi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 的一項混合方法研究，描述 Gwekwaadziwin Miikan 土地取向心理健康與成癮治療方案。研究與參與者、長者委員會及知識守護者共同設計，包含九十天土地方案中的訪談、團體活動觀察，以及六個月後追蹤。Canadi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土地取向治療混合方法研究 報告四個主要主題：與原住民族身份連結、與土地連結、創傷及同儕關係。

研究的數字必須謹慎閱讀。研究期間完成三十九次面訪，六個月追蹤有二十人；完成追蹤者都表示當時沒有使用物質，其中五人曾復發後再停止。這些資料可以說明參與者經驗與可能的支持方向，卻不能被寫成土地方案已證明優於所有治療。研究本身也清楚承認，這是沒有對照組的觀察研究、追蹤人數有限，訪談情境與研究團隊位置都可能影響結果。

真正值得帶回台灣的不是複製九十天課表，而是共同設計的方法。土地取向方案如果由外部機構決定地點、活動、影像紀錄與成效指標，再邀部落居民參加，土地仍可能只是新的治療布景。相反地，若部落能決定哪些知識可分享、誰能帶領、何處可以進入、何時不宜活動、紀錄如何保存，土地才可能從被使用的場地，變成受到尊重的關係主體。

加拿大的 TCPS 2（2022）原住民族研究倫理 強調，影響原住民族社群福祉的研究需要社群參與，並應尊重社群慣例、治理權與互惠。這個原則也能提醒助人工作：個人同意不可被社群同意取代，但只取得個人簽名也不等於可以自由使用土地知識、儀式、故事與影像。個人安全、集體權利與專業責任必須同時被看見。

臨床安全仍然不可退場。若當事人有自傷、他傷、嚴重戒斷、精神症狀惡化或無法照顧自己的風險，土地活動不能取代必要的醫療與危機處置。成熟的方案應明確建立交通、藥物、緊急聯絡、惡劣天候、性別與年齡安全、工作人員督導及跨專業轉介流程，並讓參與者知道何時可以退出、拒絕特定活動或選擇其他支持。

資料治理同樣是治療倫理。土地位置、採集知識、家族故事、成癮經驗與創傷敘事一旦進入評估表或數位平台，就可能被脫離脈絡地分析與傳播。First Nations Information Governance Centre｜OCAP 原則 所強調的 ownership、control、access、possession，提供一個重要提醒：資料不只是研究者收集的素材，社群應能決定誰擁有、誰控制、誰可接近，以及實體資料由誰保管。

台灣若要試辦，可從小而可逆的方案開始。由部落組織、在地心理與社福人員、文化知識持有人及醫療端共同訂定範圍，先處理交通、保密、危機轉介與工作人員支持，再決定活動內容。評估不應只看症狀量表，也應納入當事人自己定義的改變，例如重新與家人說話、願意回到某個地方、恢復日常作息、增加求助能力，或對文化身份感到更安全。

研究中的方案其實不只是一段戶外活動。Gwekwaadziwin Miikan 由六個 First Nations、Manitoulin Island 社群與安大略省政府合作，參與者可經歷九十天土地方案、住宿式後續照顧與回到社區後的門診支持。這個結構說明，土地連結若沒有返家後的關係維持、成癮治療與生活協助，很容易在方案結束時中斷。土地取向治療研究對方案階段的說明 也記錄，有受訪者在離開三個月共同生活後感到支持關係突然消失，提醒服務不能只把結案當成完成。

因此，成效評估至少要分成三層。第一層是當下安全，包括危機事件、退出權、藥物與轉介是否不中斷；第二層是關係改變，包括與同儕、家人、土地、語言及文化身份的連結；第三層是返家後能否維持工作、學習、住宿與求助。三層不能互相替代。有人量表分數改善，卻回到缺乏支持或仍受歧視的環境，制度就不應把責任全部歸給個人復發；有人重新建立文化連結，也仍可能需要精神醫療與成癮治療，兩者並不衝突。

研究設計也提醒讀者不要把二十名完成追蹤者的自述當成整體成功率。三十九名參與研究者中只有二十人完成六個月追蹤，失去聯絡者的狀況並不知道；訪談有時由支持方案的知識守護者陪同，也可能影響回答。研究團隊已揭露分析者並非原住民族健康專家，並讓長者與知識守護者協助核對解釋。這些限制不是否定研究，而是界定證據能說到哪裡：它提供深入經驗與可行方向，尚不能證明因果，也不能保證移植後效果相同。

對心理專業而言，「創傷知情」與「文化安全」也不能混為一談。創傷知情常要求避免再度傷害、提供選擇並建立可預測的關係；文化安全還要追問服務規則由誰制定、當事人是否遭遇種族化假設、文化知識是否被專業者占用。治療者即使態度溫和，若把部落差異簡化成一套活動、要求當事人解釋自己的文化，或用量表否定其對土地的感受，仍可能重演權力不對等。專業能力應包括知道何時退後、何時轉介，以及何時讓地方知識持有人主導。

保密也需要重新設計。團體圓圈、家族參與與文化活動可能增強支持，但參與者仍應能決定哪些內容只留在個別會談、哪些可在團體分享、哪些不得紀錄。工作人員要先說清楚危機通報的例外、影像與錄音用途、研究和服務資料是否分開，以及退出研究是否影響接受服務。依照 TCPS 2 原住民族研究倫理的社群參與原則，社群治理與個人自由同意需要並存，不能以其中一方消除另一方。

若在台灣建立試辦，第一年不宜追求快速擴張，可以先由一個自願參與的地方團隊共擬服務章程，列出文化活動、臨床照顧、危機處置與資料治理的負責人。每三個月由參與者、家屬、地方組織和跨專業人員共同檢視退出原因、服務中斷與申訴，而不是只展示滿意度。涉及土地位置、家族故事與文化知識的紀錄，應依 OCAP 所揭示的所有權、控制權、近用權與持有權 設計更嚴格的授權與保存方式，並由地方決定是否能進入外部研究或模型。

最後還要回答資源公平。土地方案需要交通、住宿、戶外安全、照顧者替代、工作請假與後續服務；如果只讓有時間、有收入或身體狀況允許的人參加，就可能把最需要支持者排除。經費不能只支付一次活動和成果影片，也應支付地方帶領者、翻譯、督導、危機值班與長期追蹤。真正的文化回應不是增加象徵元素，而是讓資源、決定權與持續照顧一起回到關係網絡。

也要避免把土地浪漫化。土地可能同時承載失落、衝突、被迫遷移與危險記憶；對某些人而言，回到特定地點不一定安全，也不應成為忠誠測驗。治療者需要允許多種距離：有人透過實際行走連結，有人透過語言、食物、歌、地圖或家族敘事連結，也有人選擇暫時不靠近。復原的主體是當事人，不是方案設計者想像中的文化正確。

這篇文章最後要問的，不是森林能否治病，而是心理健康制度願不願意改變自己的視野。當痛苦與土地被奪、關係被切斷和文化被貶抑有關，治療就需要超越個人技巧，與社群資源、文化權利、居住安全和公共政策連結。土地取向支持可以是重要選項，但它的可信度來自共同治理、臨床安全與長期陪伴，而不是把文化符號包裝成短期療癒商品。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Canadian Journal of Public Health｜土地取向治療混合方法研究
• 加拿大 TCPS 2（2022）原住民族研究倫理
• First Nations Information Governance Centre｜OCAP 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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