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展現實驗室
生命展現實驗室|心理治療一直在問「你怎麼了」;原住民族心理學卻先問「你和誰失去了連結?」
從西方依附理論、家庭系統與支持性心理治療,對照 Aboriginal kinship、Māori whānau 與 Rongoā Māori,重新思考心理健康的最小單位究竟是一個人、一段關係,還是一整個關係生態。
王莉如|諮商心理師督導|長期關注創傷復原、伴侶與家庭關係、助人專業倫理與社會情緒支持

西方心理治療最常從「一個人」開始:他的症狀、情緒、記憶、依附經驗、思考模式與行為選擇。這套做法有非常強的臨床價值,因為它讓心理師可以仔細辨認焦慮、憂鬱、創傷、依附不安全、情緒調節與家庭互動如何彼此作用。然而,當我們把「一個人」當成心理學最基本的單位時,也可能不知不覺把真正支撐或傷害他的關係縮得太小。
2026 年刊於 Clinical Child and Family Psychology Review 的 Aboriginal-led scoping review 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反問。研究從 5,141 筆資料開始篩選,最後納入 31 項由 Australian Aboriginal researchers 領導的研究,整理 Aboriginal early relational health knowledge systems。研究發現,兒童與青少年的 relational security 並不只存在於一位主要照顧者與孩子之間,而是同時存在於 extended kin、family、community、Country,以及人與非人世界的多層關係裡。Clinical Child and Family Psychology Review|A Scoping Review of Australian Aboriginal Early Relational Health Knowledge Systems
這個結果並不是要否定 Bowlby 或 Ainsworth 的依附理論。相反地,它讓依附理論的核心問題變得更大:如果 secure base 的功能是讓孩子在壓力下找到可依靠的關係、在安全時探索世界、在受挫後重新穩定,那麼這個 secure base 是否一定只能由一位或兩位核心照顧者提供?在許多 Indigenous kinship systems 中,照顧責任可能分散在祖父母、阿姨叔伯、兄弟姊妹、長輩、社群與文化實務之間。這不是「比較鬆散」的照顧,而可能是一套另一種高度組織化的 relational ecology。
因此,雙向知識最有價值的地方,不是說西方心理學太個人、原住民族心理學比較完整,而是讓兩套知識互相補盲點。西方 attachment research 提供了情緒調節、caregiver responsiveness、secure base、attachment insecurity 等精細機制;Aboriginal relational knowledge 則反過來提醒:若評估工具只問父母,可能會漏掉真正承擔照顧、規範、陪伴與文化傳遞的人。心理師如果只畫傳統 genogram,卻沒有問「平常你最先找誰?誰讓你安定?誰代表責任?你離開哪個地方後最不舒服?」就可能沒有畫到個案真正的關係地圖。
Māori 心理治療則把這種交會推得更具體。2026 年 Frontiers in Psychiatry 發表的理論文章提出,把 Specialist Supportive Clinical Management 與 Rongoā Māori 放在同一個臨床架構裡。SSCM 強調 patient-led dialogue、支持、症狀與功能改善;Rongoā Māori 則把 hinengaro(心智)、tinana(身體)、wairua(精神)與 whānau(家庭/支持網絡)的平衡放進治療理解中。文章特別指出,SSCM 的對話導向與 puku kōrero 可以形成實質交會,而不是把 Māori 元素當作治療外面的裝飾。Frontiers in Psychiatry|Shifting the Overton Window: integrating traditional Māori and Western healing systems
這種整合最值得注意的地方,是它沒有要求心理師放棄臨床判斷,也沒有要求文化工作者接受單一西方診斷框架。它比較像重新畫 case formulation:症狀仍然要看,危機風險仍然要評估,飲食、睡眠、功能與創傷反應仍然重要;但同時也要問,whānau 是否支持、文化身分是否失衡、重要關係是否斷裂,以及當事人怎麼理解自己的狀態。兩套知識的共同點,是都認為人的穩定並不是孤立產物,而是在關係中形成。
家庭系統治療其實早已走到這個交會點附近。它告訴我們,一個人的症狀可能和伴侶、父母、孩子、三角關係、界線、代間傳遞與家庭規則有關;narrative therapy 也會把問題放回故事與社會脈絡,而不是說「人就是問題」。Indigenous relational frameworks 往外再推一層:除了家庭成員,還包括 extended kin、community、Country、跨世代責任與文化關係。這不是無限擴張,而是在不同文化裡重新辨認「什麼關係真的會改變一個人的安全感」。
對諮商現場而言,這會帶來很實際的改變。一位青少年說「家裡沒有人懂我」,心理師不只問父母關係,也可以問誰是實際支持他的人;一位離開部落工作的成年人出現焦慮與失眠,除了評估工作壓力,也可以問失去哪些日常關係後開始不舒服;一對伴侶衝突,如果背後還有長輩照顧、家族責任與社群期待,就不適合只把問題縮成兩個人的溝通技巧。
但「關係越多越好」同樣不是正確結論。extended kin 可能是支持,也可能帶來控制、責任衝突與壓力;community 可能提供歸屬,也可能讓個案害怕被評價。真正專業的雙向心理工作,不是預設哪種文化關係一定有益,而是用更廣的 relational map 去辨認:哪些關係提供安全、哪些造成負荷、哪些需要界線、哪些是治療資源。
研究本身也提醒我們保持證據尺度。Aboriginal scoping review 的重要性,在於它整理了高度一致的關係知識與 lived experience,但其中大量研究是 qualitative design,目前仍缺少足夠 culturally valid and reliable measures。Māori SSCM+Rongoā Māori 文章則是 theory and hypothesis integration,不是大型隨機試驗。因此最合理的結論不是「某套 Indigenous therapy 已被證明優於西方心理治療」,而是我們已經有足夠理由重新檢查:臨床評估是否把關係世界畫得太窄。
生命展現實驗室真正想留下的一句話是:心理學最小的單位未必永遠是一個人。西方心理學讓我們看見依附、情緒調節與家庭互動如何影響個體;原住民族心理知識則讓我們重新思考,一個人的「關係」究竟延伸到哪裡。雙向知識真正有趣的地方,就是讓兩套心理學互相補上彼此看不到的那一塊,而不是急著決定誰比較正確。
從「主要照顧者」到「照顧網絡」:評估工具也需要改變
如果把這個觀點真正帶進心理諮商,最先需要改的可能不是治療技術,而是評估問題。傳統 intake 常問父母、手足、伴侶與同住成員,但對某些個案來說,最重要的人可能是祖父母、阿姨、舅舅、堂表兄弟姊妹、教會夥伴、部落長者、寄養家庭成員,甚至是一個固定回去的地方。這些關係未必都能放進一般家庭樹狀圖,因此心理師需要更像「關係生態圖」的工具,把支持、責任、衝突、距離、文化連結與安全感一起畫出來。
這樣的擴張也能反過來幫助西方臨床理論變得更精確。例如 attachment theory 常討論 internal working models,一個人如何根據過往照顧經驗形成對自己與他人的期待;若照顧來源本來就是多重的,那麼 internal working model 也可能來自多組關係,而不只是一對一 dyad。這不代表所有關係效果都相同,而是提醒研究者重新檢查:不同照顧者是否在不同情境扮演不同 secure-base function。
伴侶與家庭諮商為什麼更需要這種雙向視角
在伴侶治療裡,很多衝突表面上是「兩個人的事」,實際上卻連著雙方家庭、照顧義務、經濟責任、居住安排與文化期待。西方 family systems 已經熟悉 triangulation、boundary、inter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等概念;Indigenous kinship worldview 則可以讓治療師更敏感地辨認,那些看似「第三者干擾」的長輩或親族,有時其實是關係制度的一部分,而不是可以簡單切掉的外部雜訊。
反過來說,文化理解也不能成為忽略傷害的理由。若某段 kinship 關係包含暴力、壓迫、過度控制或讓個案承受不合理負荷,心理師仍然需要協助建立界線與安全計畫。真正文化安全的治療,不是「文化一律優先」,而是理解文化結構後,仍能和當事人一起判斷什麼關係值得修復、什麼關係需要距離、什麼責任需要重新協商。
從研究到服務設計:不要只測「症狀下降」
如果 relational wellbeing 真的是心理健康的一部分,成效評估也應更完整。除了焦慮、憂鬱、飲食症狀或創傷分數,還可以追蹤支持網絡是否變穩定、家庭溝通是否改善、當事人是否重新找到可求助的人、與重要文化關係是否恢復,以及壓力發生時是否有更可靠的共同調節資源。這些指標不能取代臨床量表,卻可以補足「症狀改善了,但生活仍然孤立」的盲點。
對心理專業而言,雙向知識最有力量的地方就在這裡:它不是要求臨床工作者放棄專業,而是把專業問題問得更完整。當心理師從「你怎麼了」進一步問到「你和誰失去了連結、又和誰重新建立了連結」,治療就不只是在修補一個人的內在世界,也開始處理真正承托那個人的關係環境。
延伸資料:PubMed:Aboriginal early relational health knowledge syste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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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依附、家庭系統、情緒調節、治療界線與文化安全評估雙向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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