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把人搬離海邊就叫韌性：Sama Bajau 如何把高腳屋、太陽能與城市計畫放進同一張公共服務藍圖

災後重建最容易犯的錯，是把「有房子」當成問題已經解決

對沿海與海上生活社群而言，住宅從來不是一個單獨物件。它連著工作、船隻、潮汐、親屬網絡、兒童上學、飲水、衛生、道路、漁業與每天移動的方式。當一場颱風或洪水摧毀住房，政府若只用「把人搬到比較安全的地方」作為答案，很可能解決了結構安全，卻同時切斷生計與社會關係。

2026 年 8 月 7 日，聯合國發展協調辦公室整理菲律賓 Surigao City 的 Sama Bajau 案例。Sama Bajau 是長期與海洋生活緊密連結的原住民族群，部分家庭面對颱風、淹水、住房不足、物價、教育與基本服務等多重壓力。這個計畫沒有先從「我們要蓋什麼」開始，而是先讓家庭整理自己面對的住宅、教育、生計與服務缺口，再把這些資訊轉成政府與合作單位可以採取行動的依據。United Nations DCO｜How an Indigenous Community in the Philippines Shaped Housing, Education and City Planning

最直接的成果是 24 戶 Sama Bajau 家庭、共 143 人從災害脆弱住所搬入永久高腳住宅。住宅形式呼應其傳統高腳屋生活方式，同時加入水、衛生與個人清潔設施，以及太陽能。UN Philippines 2025 年成果報告也記錄，計畫不只蓋房，還設置兒童學習與青年轉型中心、生計中心、資源回收設施，並發展養魚與紅樹林復育等替代生計。UN Philippines｜Annual Results Report 2025

「文化適切」不是把傳統外觀貼在現代房子上

高腳屋很容易被媒體拍成漂亮的文化象徵，但真正值得分析的，不是房子看起來像不像傳統，而是空間是否繼續支持生活。高腳結構如何因應淹水？住宅與岸邊、船隻、道路的距離如何安排？家庭成員與親屬之間能否維持互助？兒童上學是否更方便？飲水與廢水系統是否穩定？太陽能的維修責任在誰？

如果只保留外觀，卻讓居民離工作地很遠、缺乏交通、沒有維修資源，那只是「文化風格住宅」。真正的 culturally appropriate housing 應把社群使用方式、基礎設施與風險一起設計。這也是雙向知識最具體的地方：社群知道怎麼使用空間，工程師知道怎麼提高結構安全，公共服務單位知道法規、道路、衛生與能源系統，三者缺一都會讓重建失敗。

太陽能不是裝上去就叫永續

住宅加入太陽能非常吸引人，但韌性設計必須問得更細。沿海鹽霧對金屬與電氣設備有腐蝕風險，颱風對固定結構有風壓要求，電池與逆變器也有壽命。若計畫只支付第一次安裝，而沒有備品、維修、費用與操作訓練，幾年後太陽能可能變成屋頂上失效的象徵。

因此能源韌性應和地方維護能力一起設計。哪些設備能在當地取得？誰負責日常檢查？停電時哪些負載優先？公共學習中心或通訊是否有備援？這些看似工程的小問題，其實決定災害後社區是否能維持基本服務。韌性不是設備數量，而是在壓力下仍能運作的能力。

更重要的成果，是家庭資料進入城市規劃

這個案例最值得原傳媒 AI 關注的地方，其實不只是 24 戶住宅，而是家庭自己整理的需求資料後來進入地方 Voluntary Local Review，以及更新中的發展與土地使用計畫。也就是說，社群經驗沒有停在訪談紀錄，而是被轉換成政府規劃可以使用的證據。United Nations DCO｜How an Indigenous Community in the Philippines Shaped Housing, Education and City Planning

這是一個重要差別。很多參與式計畫會做工作坊、拍照、訪談，結束後留下厚厚報告，但政府預算與土地使用照舊。真正有影響力的參與，必須能回答：社群提出的哪一項問題最後進入哪一個政府計畫？哪個部門負責？何時有預算？是否改變道路、教育、住宅或服務安排？如果沒有這條鏈，參與很容易只剩「被聽見」。

Joint SDG Fund 也將這個案例列為地方優先需求轉成實際改變的案例，強調 Indigenous cultures、livelihoods 與 priorities 如何進入資料與規劃。Joint SDG Fund｜How an Indigenous Community in the Philippines Shaped Housing, Education and City Planning

住宅、教育與生計，其實是同一個系統

對 Sama Bajau 家庭而言，住得安全卻無法維持收入，不是完整重建；兒童有學校卻交通困難，也不是完整公共服務。這就是為什麼案例同時處理學習空間、生計、紅樹林、養魚、廢棄物與住宅。它反映一個常被部門制度切碎的事實：家庭每天的生活不是按照政府局處分科。

地方政府可能把住宅歸住房、道路歸工程、教育歸學校、漁業歸農漁、生計歸社會發展、紅樹林歸環境，但居民只感受到「能不能生活」。因此真正的公共韌性需要跨部門把服務重新接回同一張地圖。哪一條路連到學校、哪個碼頭連到生計、哪個避難點有能源、哪一個飲水點在災後仍可用，都應該被一起檢查。

高腳屋也不是永遠安全，傳統知識需要和新的風險資料一起更新

把傳統住宅形式納入重建，不代表傳統形式自動能抵抗所有現代氣候風險。風暴強度、海平面、土地沉降、人口密度與材料供應都可能與過去不同。工程端仍需要做風載、洪水高度、結構連接、逃生與材料耐久的評估。雙向知識不是讓「傳統」免於檢驗，而是讓工程設計從真實生活方式出發。

反過來，工程模型也不能只用標準住宅假設。居民長期知道潮水如何進出、哪個方向風浪最強、哪些路徑在淹水時仍可通行、家庭如何移動船具與生活物資。這些地方知識可以幫工程師決定場址、抬高高度、通行動線與服務配置。當新風險資料與長期生活經驗放在一起，才叫調適。

台灣原鄉與離島可以學的，不是複製一排高腳屋

台灣不需要把 Sama Bajau 的建築形式搬回來，真正值得借鏡的是治理流程。第一，災後重建前先讓家庭需求被結構化記錄，而不是只有一次說明會。第二，需求資料必須能進入土地、道路、住房與公共服務計畫。第三，文化適切要落在空間使用、生活功能與維護能力，而不是建築造型。第四，重建成效要追蹤多年，確認住戶是否真的更安全、更容易取得服務，而不是只在完工典禮驗收。

對原鄉、離島、沿海聚落而言，這種方法尤其重要，因為許多公共工程同時面對交通、地形、人口、文化與氣候風險。標準化工程可以提高效率，但如果連居民最基本的使用方式都沒有進入設計，最後仍可能出現「硬體完成、生活不便」的結果。

韌性不是搬走，而是重新建立能生活的地方

Sama Bajau 案例最有力量的地方，是它把「安全」從單一住宅結構擴大到公共服務。房子要安全，但孩子要能上學，家庭要能維持生計，能源與衛生要能持續，社群也要能參與政府決策。這些條件一起成立，才比較接近真正的韌性。

所以題目不是「原住民族應不應離開海邊」，也不是「傳統高腳屋是不是最好的答案」。更重要的問題是：當氣候風險迫使生活方式改變時，誰有能力定義新的生活仍然需要什麼？如果社群只能在最後選一棟已經設計好的房子，那不是雙向知識；如果社群經驗可以改變住房、道路、教育、生計與土地使用的公共決策，才是。

真正的重建不是把人從危險處搬走而已，而是讓他們在新的風險條件下，仍然有一個可以延續關係、維持工作、取得服務並參與治理的地方。Sama Bajau 這張公共服務藍圖最值得被看見的，正是這一點。

最後還要問：五年後誰來維護？

重建計畫最容易在完工當年看起來成功，真正的考驗卻常在數年後。高腳住宅的木構與連接件需要維護，太陽能板、逆變器與電池會老化，水衛生設備可能堵塞，公共學習中心與生計設施也需要人力與預算。若所有維護都依賴外部專案資金，計畫結束後就可能逐步失效。因此把維護責任寫進地方政府、社區組織與服務單位的長期安排，和一開始蓋房同樣重要。

這也再次說明，社群參與不能只發生在設計階段。住戶在使用幾年後會知道哪些空間最方便、哪些設備最難維護、哪些服務仍有缺口；這些經驗應重新回到城市與土地使用規劃，形成下一輪改善。真正具有韌性的公共服務，是能在使用中繼續學習與修正，而不是把完工當成故事的句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