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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住民族/牧民知識 × 草原治理 × 食物系統 × 土地權利 × Earth Observation × 乾旱韌性

草原不是「沒拿來種田的土地」:COP17 正在重新討論牧民的移動、季節知識與誰有權定義土地退化

UNCCD COP17 正在蒙古烏蘭巴托舉行,草原與牧民已進入正式政策議程;8 月 26 日還將討論 Earth Observation、AI、乾旱監測與資料治理。真正的核心不是「用衛星管理牧民」,而是誰有權定義退化、季節移動與合理土地使用。

鄭淑禎|實踐大學專任助理教授、關注產業轉型、農業價值鏈、地方經濟與科技應用的專題作者

草原不是「沒拿來種田的土地」:COP17 正在重新討論牧民的移動、季節知識與誰有權定義土地退化

從烏蘭巴托開始,草原終於不再只是氣候會議裡的一片背景色

2026 年 8 月 17 日到 28 日,聯合國防治荒漠化公約(UNCCD)第 17 屆締約方大會 COP17 正在蒙古烏蘭巴托舉行。今天是 8 月 24 日,會議仍在進行中,因此任何「COP17 已經決定」的說法都必須非常小心;但有一件事已經清楚:草原(rangelands)與牧民(pastoralists)不再只出現在周邊活動,而是進入正式政策文件與會議議程。UNCCD 官方資料指出,草原覆蓋地球超過一半陸地表面,直接支撐約五億人的生計,並提供全球約六分之一的營養需求;COP17 也正值聯合國「國際草原與牧民年 2026」。UNCCD|COP17 官方首頁

這組數字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全球土地政策長期偏好一種很容易畫在地圖上的土地:有固定邊界、固定用途、固定產量。牧業卻常常不是這樣。牲畜會依季節、水源、降雨、風雪、草況與疾病風險移動,同一塊地在一年不同時間扮演完全不同角色。一片此刻看起來「沒有被使用」的草地,可能正處於休牧;一條跨越行政邊界的路徑,可能不是閒逛,而是整個生產系統維持韌性的必要條件。

先把一個最容易犯的錯說清楚:牧民不等於原住民族,原住民族也不都從事牧業

討論雙向知識時,最危險的捷徑之一,就是把全球所有傳統土地使用者塞進同一個文化分類。世界各地有原住民族牧民,也有不是原住民族的牧民社群;同樣地,原住民族的食物與土地系統包括農耕、採集、漁撈、狩獵、森林管理、海洋治理等多種型態。把「牧民」直接翻譯成「原住民族」會抹掉法律身分、歷史與權利差異。

但兩者在許多地區確實共享一個政策難題:國家與衛星資料傾向把土地轉成固定格網、固定分類與年度指標,而地方知識往往是時間性的、關係性的。它不只問「這格現在有多少綠色」,還問「這裡什麼月份可以進」「今年哪個水源先乾」「哪種牲畜先吃哪種草」「某次雪災後應讓哪一片地多休一年」。這種知識不是一組浪漫故事,而是一套跨季節風險管理。

8 月 26 日的重點場次還沒發生,但它的題目已經把衝突寫得很明白

UNCCD 已排定 8 月 26 日 16:30–18:00 舉行「Pastoralism and knowledge systems」。截至 8 月 24 日,這仍是兩天後的議程,不能寫成已經得到結論。官方說明顯示,這場對話將聚焦 Earth Observation(EO)、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如何支持牧民韌性,並明列乾旱監測、草原管理、資料治理、資料取得、負責任使用與性別回應式氣候資訊服務。UNCCD|Pastoralism and knowledge systems

這個設計值得注意,因為 EO 與 AI 不是被當成純粹的技術展示,而是和 data governance 放在同一張議程上。換句話說,問題不只是「模型能不能更準」,還包括誰把資料交給模型、誰看得到結果、誰能更正錯誤、資料是否會被拿去做原本沒有同意的土地執法或商業用途。

「土地退化」如果只有一個顏色,可能會把移動牧養本身誤判成問題

遙測很擅長在大尺度上追蹤植被覆蓋、乾旱、土壤水分與長期趨勢,它是草原治理不可或缺的工具。但任何指標都必須先定義「正常」。如果一個模型把全年持續高綠度當成健康,季節性乾旱草原可能天生就比較像「退化」;如果模型把牲畜集中視為壓力,卻不知道那只是短時間經過的遷移節點,也可能誤讀利用強度。

反過來也一樣。不能因為某種牧養制度具有悠久歷史,就假定任何當代放牧強度都一定可持續。人口、牲畜數量、圍欄、道路、採礦、國界、氣候變遷與市場都可能改變原本的移動空間。地方知識與生態監測真正需要做的,是彼此提出不能由單一資料源回答的問題:植被下降是因為長期過度利用、連續乾旱、某個水源工程改變聚集位置,還是行政限制讓牲畜不能像過去那樣分散移動?

雙向知識不是拿牧民訪談替衛星「做 ground truth」而已

最弱的參與模式,是工程團隊先完成分類,再找幾位牧民訪談,證明模型大致正確。這種做法仍然把地方知識放在最末端。真正的雙向知識應該更早進場:先問地方使用者如何劃分季節、哪些地景單位對決策重要、什麼叫做乾旱開始、哪種植物變化是警訊、什麼狀況下必須移動,然後再決定衛星與 AI 應該產生什麼指標。

如果地方知識指出模型把一個季節性休牧區誤判為低生產力,分類規則就應該能被修改;如果遙測顯示某片地的植被連續多年下降,而地方記憶原先沒有把它視為問題,也應反過來共同調查。兩套知識都必須保留被對方改變的可能,才叫真正的共同生產知識。

資料治理的敏感點,是一條移動路徑可能同時是知識、資產與風險

EO 與 AI 若要更了解牧民移動,很自然會想加入 GPS 軌跡、手機位置、水源點與放牧紀錄。但這些資料一旦集中,就可能透露季節營地、重要水源、家戶路徑、土地使用範圍與經濟活動。對土地權利不穩定的社群而言,這些資訊既可以成為主張使用權的證據,也可能被反過來拿去限制移動、加強執法,甚至被商業利用。

因此資料治理不能只問「有沒有匿名化」,還要問誰擁有、誰能下載、保存多久、能不能撤回、二次用途是否需要重新同意,以及模型衍生出的地圖是否也受到同樣規則約束。原始 GPS 點位刪掉姓名,不代表推論出的季節遷徙走廊就沒有敏感性。

女性牧民的知識不能只在「性別場次」被看見

COP17 8 月 26 日的正式日誌還安排 Gender Caucus,聚焦女性 herders 與 pastoralists 作為草原、生物多樣性與韌性生計的重要管理者,以及她們在土地、資源、市場與決策參與面臨的障礙。這很重要,因為家庭與社群中的知識並不是平均分布。幼畜照護、乳品加工、可食與藥用植物、燃料與水源取得、家戶風險以及市場交換,常由不同性別與世代掌握不同細節。

如果數位草原平台只訪問正式土地權人、社群領袖或主要牲畜所有者,就可能系統性遺失女性的知識。所謂「地方資料」若仍只代表少數有權發言者,AI 再先進也只是把既有權力關係數位化。

食物系統真正需要的是可移動的韌性,而不是把所有土地變成固定產量機器

牧業最重要的生產資產之一就是移動能力。當某個地方降雨失敗,可以到另一個地方;某片草地需要恢復,就把利用壓力移開。這種空間彈性在乾旱加劇的年代可能更加重要。但道路、圍欄、國界、保護區規則、土地私有化與大型開發,都可能把原本可調節的系統切碎。

因此「提升草原生產力」不應自動等於增加固定設施或減少移動。政策應同時量測植被與土壤,也量測水源可及性、路徑連通性、土地衝突、家戶移動選項、牲畜健康與食物營養。當一套制度讓地圖變得更整齊,卻讓牧民失去在乾旱年轉移風險的能力,它可能在短期看起來提高管理效率,長期卻降低韌性。

對政策最難的考試,是乾旱年能不能允許「例外」而不是把模型變成新的圍欄

草原治理若真的承認移動是韌性的一部分,就必須處理一個行政制度最不喜歡的東西:例外。正常年份可行的載畜量、邊界與用水安排,在極端乾旱或暴雪年可能突然失效。AI 乾旱預警若只是提早告訴牧民「今年更糟」,卻沒有連動臨時通行、水源共享、跨行政區協調或替代放牧空間,資訊本身並不會創造韌性。

因此模型的成效不應只看預測準確率,也要看預警後是否真的增加行動選項:家庭是否更早找到水源、牲畜死亡率是否下降、衝突是否減少、移動路徑是否保持可用,以及弱勢家戶是否同樣能取得支援。這些指標會迫使政府把資料平台和土地、交通、水資源及社會支持政策連在一起,而不是把風險責任重新丟回牧民個人。

更重要的是,例外機制本身也要可申訴與可撤回。乾旱警戒不能成為永久限制土地權利的理由,臨時開放也不應在危機過後被默默轉成新的常態。當資料、權利與應變程序一起設計,EO 與 AI 才可能真的增加草原社群的選擇,而不是用更精密的地圖替既有邊界加固。

COP17 真正值得看的,不是 AI 會不會進草原,而是誰能改寫 AI 的問題

截至 8 月 24 日,COP17 尚未結束,8 月 26 日的「Pastoralism and knowledge systems」也尚未舉行。因此現在最負責任的寫法不是預告一個漂亮結論,而是指出一個正在形成的治理轉折:Earth Observation、AI、草原恢復、牧民知識與資料權利開始被放進同一個政策空間。

這個轉折的成敗,不在於衛星影像解析度提高多少,而在於一位牧民能不能對模型說「你把這裡看錯了」,而制度真的允許地圖、門檻與政策因此改變;同樣地,科學監測提出長期異常時,地方治理是否也有資源共同查證。草原從來不是「沒拿去種田的土地」。它是一個靠時間、移動與關係運作的食物系統。當全球治理終於開始承認這一點,下一步就不是替牧民做一張更精密的地圖,而是讓他們共同決定這張地圖到底應該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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