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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業生技 × 根圈微生物 × 作物育種 × 氣候韌性 × 低投入農業

未來育種不只挑植物,也在挑「會合作的根圈」:微生物關係正成為作物的新性狀

2026 年 Nature Communications 提出「為有益微生物關係而育種」:未來品種不只選產量、抗病與耐旱,也可能選擇更能招募、維持有益根圈微生物的根系性狀與代謝訊號。這把育種、土壤管理與微生物接種從三條平行技術,重新連成同一個生態工程問題。

鄭淑禎;專家諮詢:陳振義博士|鄭淑禎|實踐大學專任助理教授;專家諮詢:陳振義博士|台東區農業改良場

未來育種不只挑植物,也在挑「會合作的根圈」:微生物關係正成為作物的新性狀

未來的品種,可能要連「它會和誰合作」一起選

傳統育種最熟悉的問題是:哪一株產量高、抗病、早熟、耐旱、耐鹽、果實品質好?2026 年《Nature Communications》提出一個更進一步的框架:植物的「好性狀」不一定全部藏在植物本身,也可能表現在它如何招募、餵養、篩選與維持周圍的微生物。換句話說,未來育種的單位不只是一株植物,也可能是植物與微生物共同形成的功能系統。

研究團隊把這個方向稱為為 beneficial microbial associations(BMA)而育種。這不是說把一瓶有益菌倒進田裡就完成,而是把兩條路放在一起:一條從植物端找出能促進有益共生的根系、免疫與代謝性狀;另一條從土壤與微生物端創造讓有益群落能存活、定殖與發揮功能的環境。兩邊如果不同步,效果就可能不穩定。

根圈不是植物周圍的一圈土,而是一個被植物主動改造的界面

根圈(rhizosphere)是受到根系活動強烈影響的土壤區域。植物會釋放糖、有機酸、胺基酸、次級代謝物與其他根部分泌物,這些化合物不只是「漏出來的養分」,也能改變微生物的競爭、趨化與定殖。根的形態、表皮、免疫反應與營養狀態同樣會影響哪些菌能靠近。

這讓「植物基因」與「微生物群落」之間出現可育種的連結。2021 年以 200 個高粱基因型為材料的研究利用 16S rRNA 定序與 GWAS,找出部分根圈細菌的豐度與宿主基因型具有可遺傳的關係,並定位到與特定菌群變化相關的植物基因座。研究甚至顯示,僅依宿主基因資訊,就能對另一組高粱材料的部分根圈菌相結構做出預測。

這並不代表「植物基因決定一切」。土壤類型、氣候、耕作、前作、施肥、農藥與地點效應都可能比單一基因更強。但它證明一件重要的事:根圈微生物並不完全是隨機背景,宿主確實有一部分可遺傳的選擇能力。

M genes:把「微生物招募能力」正式放進育種語言

2024 年《Nature Communications》提出 microbiome genes,也就是 M genes 的概念:如果某些植物基因會影響微生物群落的招募或功能,那麼它們就可能成為育種標的。這把 microbiome engineering 從「外部加菌」拉回宿主遺傳學。

但 M gene 不是一個簡單的開關。某個基因在一種土壤促進有益菌,在另一種環境可能沒有同樣效果;某個菌在溫室裡能促生,到了田間可能被原生菌群壓過;某個根分泌物能招募共生者,也可能同時吸引病原或改變碳成本。育種真正需要的是基因 × 微生物 × 環境 × 管理的交互作用,而不是尋找一個「萬用益菌基因」。

2026 年的新框架為什麼強調「雙重生態工程」

新研究把植物端與微生物端畫成一個雙重生態工程架構。植物端可以透過傳統育種、基因組選拔或新育種技術,改善根系性狀、根部分泌物與有益微生物定殖能力;微生物端則可以透過土壤管理、輪作、有機質、降低干擾、微生物接種或菌群組合,提高有益微生物的存在與功能。

這個架構的關鍵,是承認「好菌」不能脫離環境。若一個品種被育成特別依賴某一共生菌,但農田管理讓那個菌無法存活,遺傳優勢就不會實現。反過來,若土壤裡有很多有益菌,但作物根系不會招募,也可能得不到預期效益。未來的育種試驗因此需要把土壤條件與 microbiome 一起記錄,而不是只記株高與產量。

對低投入農業的吸引力:把一部分「外加投入」變成生態功能

有益微生物可以協助養分取得、促進生長、提高病害抵抗或減緩非生物逆境,因此「為共生而育種」最吸引人的願景,是降低對合成肥料與農藥的依賴。但這個願景必須保持克制:它不是宣告肥料、農藥即將消失,也不是每種作物都能快速透過 microbiome 解決問題。

最值得期待的可能是「減量」與「穩定」而非完全替代。例如,在低磷土壤中提高與菌根真菌互動的能力,在乾旱條件下維持有益根圈群落,或讓植物更有效招募能抑制特定病原的細菌群。這些效益必須在多地點、多年度與不同管理制度下驗證,才能從漂亮的研究結果變成農民可依賴的性狀。

地方品種為什麼可能變得更重要

現代育種長期在高投入、整齊化的試驗環境中選拔,可能無意間把某些與複雜土壤微生物互動的性狀丟掉。地方品種、傳統種原與長期在低投入環境下維持的材料,可能保留不同的根系與微生物招募策略。2026 年研究也提醒,未來若只從少數主流育種材料找 BMA 性狀,可能錯失更多遺傳多樣性。

這裡最需要避免的是浪漫化:不能因為一個品種是地方種,就直接宣稱它「比較會和微生物合作」。正確做法是把地方知識轉成可以驗證的假說。例如農民長期觀察到某一品系在瘠薄坡地、旱季或少施肥條件下仍穩定,就可以進一步比較根分泌物、菌相、營養吸收與基因型,看看穩定性的來源究竟是根系結構、微生物、其他生理機制,或它們的組合。

雙向知識不是把傳統知識翻譯成「微生物科學早就知道」

在原鄉與地方農業研究中,最容易犯的錯是把最新科學名詞倒回地方經驗,說「祖先早就知道 microbiome」。這樣的說法看似尊重,實際上會把地方知識硬塞進外來分類。農民可能描述的是土壤氣味、根的顏色、季節、坡位、前作、昆蟲、雜草或收成穩定性,這些觀察有自己的系統,不需要先被翻成微生物才有價值。

真正的雙向方法,是讓地方經驗決定「哪些差異值得量」。科學端再用 metagenomics、16S/ITS、代謝體、根分泌物分析與基因型資料檢驗機制;若結果與地方判斷不一致,就回到田間追查尺度、季節、管理與抽樣偏差。這樣兩套知識都能改變下一輪問題。

台灣可以先從「特色作物 × 地方種原 × 低投入場域」做小規模驗證

對台灣而言,最務實的路徑不是立刻建立一個「microbiome 育種大計畫」,而是挑幾個具有地方種原、逆境壓力與明確管理差異的作物系統做共同試驗。設計上至少要同時記錄基因型、土壤理化、根圈菌相、產量與品質,再跨季節重複。

台東與東部地區具有多樣的土壤、坡地、原鄉農業與特色作物情境,特別適合把農民經驗與正式試驗結合。但研究團隊必須先處理種原權利、資料使用與利益分享,不能只把地方材料帶走定序後留下論文。若某個地方品種被證明具有可利用的 microbiome 相關性狀,後續育種、品種權與商業化都應有清楚的治理安排。

從「一株好植物」轉向「一個能運作的農業生態系」

microbiome 育種真正改變的,不只是多了一個性狀,而是育種哲學。過去我們常把植物當作一台獨立機器,最理想的品種是在任何地方都能靠外部投入維持高產。新的方向則承認,植物從來不是孤立個體,它的表現與土壤、微生物、管理與氣候共同形成。

未來最好的品種或許不是「自己什麼都會」,而是更懂得在特定環境下與有益生物建立穩定關係。這也意味著農業科技的下一步,不只是把基因做得更精準,而是把我們原本分開管理的育種、土壤與微生物重新接回同一個系統。

育種試驗也要開始保存「看不見的環境履歷」

如果 microbiome 要成為育種性狀,試驗設計也得跟著改。傳統品系試驗常把土壤視為需要控制的背景變數,但對根圈研究而言,土壤本身就是性狀能否表現的共同作者。未來同一個品系在不同地點的比較,除了產量與農藝性狀,還應保存土壤採樣時間、前作、施肥、農藥、有機質、含水量與關鍵微生物群落資料。只有這樣,研究者才能分辨「品種真的穩定招募某類功能菌」與「剛好某一塊田本來就有這些菌」的差別。

這也會改變育種站與農民的合作方式。農民不是只提供試驗田,而是提供長期管理史與場域知識;育種研究者則把這些經驗轉成可比較的 environmental metadata。若未來能累積足夠多地點與年度資料,基因組選拔模型才有機會把微生物互動當成可預測性狀,而不是每次都從零開始定序。真正的突破因此可能不只來自一個新基因,也來自更完整的田間資料基礎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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