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族知識 × 氣候 Loss & Damage × Non-Economic Losses × 災害韌性 × 文化連續性
颱風帶走一棟房子可以估價,但帶走一個祖先地名、一條採集路徑、一場儀式,要填在「損失」的哪一欄?
UNFCCC 與 LCIPP 正把 non-economic losses 推進到更具體的政策與資料治理階段。真正困難的不是證明文化損失存在,而是如何在不迫使社群公開敏感知識的前提下,讓祖先地名、採集路徑、儀式空間、物候與文化關係被政策真正看見。
阿將伊崮喜瀾|原住民族雙向知識與數位科技發展者|長期關注原住民族知識、教育治理、AIGC模型推理與雙向知識實踐

房屋損毀有估價表,文化關係損失卻常沒有欄位。颱風、洪水、海岸侵蝕或長期乾旱造成的經濟損失很容易被制度看見:房屋多少棟、道路幾公里、農作損失多少、修復需要多少預算。這些數字重要,但對許多原住民族與地方社群來說,災害破壞的不只是財產,而是與地方連結的整套關係:祖先地名是否還能指認、採集路徑是否被沖斷、儀式場域是否還能抵達、某種鳥或植物是否不再按原本季節出現、兒童是否再也無法跟著長輩走同一條知識路徑。
這些損失很難換算成單一金額,卻可能直接影響文化連續性、身份、社群治理與心理安全。這就是氣候 Loss and Damage 討論中 non-economic losses 的核心困難。UNFCCC 的 LCIPP Pacific Regional Gathering 把 Indigenous knowledge holders、地方治理、文化遺產、生物多樣性、傳統生計與氣候韌性放在同一張討論桌上;Decision 14/CP.29 則提供 LCIPP 的正式決定脈絡,顯示這個議題已逐步從氣候談判進入資料、政策與評估方法。
NELs 並不是「因為不能算錢,所以不需要量」。相反地,制度如果完全不記錄,就等於默認這些損失不存在。真正的難題是,如何建立足夠讓政策採取行動的紀錄,又不把原本只在社群內共享的知識全部轉成開放資料。一個地名可能同時承載歷史、路徑、親屬、故事、禁忌、資源使用與災害記憶。如果海岸侵蝕讓地名對應的地貌消失,損失的不只是「一個名稱沒有地方可以對應」,而是整套記憶座標被削弱。
同樣地,一條採集路徑不只是從 A 點走到 B 點的交通線。它可能包含哪個季節可以經過、哪裡需要停留、哪種植物在哪個坡向出現、哪裡必須避開,以及誰有權帶誰進去。道路中斷如果只被記錄成「交通不便」,很可能完全漏掉知識傳承的斷裂。這也是為什麼文化損失必須由在地社群自己定義,而不能只靠外部專家事後分類。
原住民族知識一旦被資料化,還會面臨另一種風險:為了讓政府看見損失,社群被迫把敏感地點、儀式、神聖空間或採集路徑放進資料表與地圖,最後這些資訊又可能被研究、觀光、企業或其他部門二次使用。LCIPP 與相關 rights safeguards 把 Indigenous knowledge sharing 與 FPIC 連在一起,就是因為知識的存在並不自動等於外部機構有權收集。
因此 NELs 的資料設計應該至少分成不同層級。有些只需要記錄「某類文化關係受損」,不需要公開精確位置;有些資料可以由社群自己保管,只提供政策判斷所需的摘要;有些資訊即使對補償有幫助,也可能因文化規範而不應被公開。真正成熟的制度反而要容許空白,讓社群有權說「這個不記」。
文化損失的指標,也不能只用「活動有沒有舉辦」。如果一個祭儀仍然舉辦,但原本的路徑、物種、地點與季節都已改變,能不能算「文化未受影響」?政策很容易使用簡單的 binary 指標,但真正重要的是品質與關係是否改變。更好的評估可能需要混合方法:一部分是可比較的共同指標,例如活動中斷天數、無法抵達的重要地點數量、傳統生計季節變動;另一部分則是由社群自己定義的質性變化,例如某個地方對身份與家庭關係的意義是否被削弱。
災害風險治理的討論也提醒我們,地方社群長期會透過生物指標、動物行為、氣候模式、水文、風向與歷史記憶判斷風險。這些知識不是與現代監測對立,而是不同尺度的感測系統。衛星與氣象站能看大尺度降雨、風場與海溫;地方知識則可能知道哪條溪在什麼樣的雨勢下會先變色、哪種鳥鳴或昆蟲活動對季節轉換特別敏感、哪個坡面在特定連續降雨後最容易出問題。
雙向知識真正有意義的地方,是讓兩套觀測互相改變警戒門檻,而不是只把在地知識放進災防宣導手冊。對台灣原鄉而言,最務實的第一步,是在災後評估中增加新的問題:哪些文化路徑中斷?哪些重要地點不可抵達?哪些季節性活動被迫改期或取消?哪些物候指標發生異常?哪些知識傳承活動因遷村或避難而中斷?
這些欄位不一定要公開。真正重要的是讓部落知道,如果文化關係受損,它有制度入口被記錄,而不是只能在災後報告裡變成一句「文化衝擊」。NELs 也不代表不能補償。政策可以處理的是「恢復能力」,而不一定是「換算價格」。一條傳統路徑被破壞,補償不一定是估算那條路值多少錢,而是支持重新開闢、保存知識紀錄、培養年輕導引者、修復進入安全與交通條件。
氣候 Loss and Damage 最難處理的部分,往往正是無法完整恢復的東西。房屋可以重建,道路可以修,但某個海岸地貌、祖先地名與物候關係一旦消失,不一定能用工程復原。因此,NELs 真正逼迫政策面對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政府不是只要計算損失,而是要承認有些損失改變的是一個社群理解自己與地方的方式。當「地名、路徑、物候、儀式、身份與地方關係」被視為災害影響的一部分,氣候治理才不只是修復硬體,而是開始面對文化連續性本身。
要把這個原則落成可執行的災後程序,政府與社群可先共同訂出資料最小化規則:申報表只記錄政策處理所必需的損失類型、受影響時間與可採取的恢復行動,不預設蒐集精確座標、儀式內容或可辨識個人的敘事。第二層由社群指定的管理者保存較完整的證言與地圖,外部單位只能取得經同意的摘要;第三層則是完全不公開、也不必為了取得補助而揭露的敏感知識。每一次存取都應留下用途、期限與撤回方式,並讓社群能在災後條件改變時修正原先同意。這種分層不是行政上的附加工作,而是避免補償制度反過來製造知識掠取的基本條件。
評估也需要把恢復的時間尺度寫清楚。短期可以追蹤重要路徑是否安全可達、傳承活動是否被迫中斷、長者與青年能否再次共同進入場域;中期則要看修復工程是否改變水流、物種或進入權,是否把社群排除在維護決策外;長期才討論地名、物候與集體記憶如何持續被使用。這些問題不會產生一個放諸四海皆準的文化損失分數,但能讓預算、工程與社會服務的責任更可追蹤。當制度承認「不公開」也是正當答案,才有可能在保護權利的同時,讓文化連續性真正進入氣候治理。
實際的責任分工也不能含糊。災防、文化、土地與社會服務單位應各自說明誰接收申報、誰判定是否需要轉介、誰負擔維護經費,以及資料在災後多久重新檢視;社群則應能指定聯絡窗口與不同年齡、性別或知識角色的參與方式。當外部研究者提出新工具時,必須先交代資料是否離開社群、是否可被再次利用、以及結果會不會影響土地或補助資格。把這些問題寫入合作協議,能讓 FPIC 從一次性簽名變成可持續的治理程序,也使「文化損失」不只停留在報告語言,而能轉成有權責、有退出機制的公共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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