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締盟走向共學：臺灣與夏威夷原住民族攜手交換語言、航海與傳統知識，讓成果由彼此共同定義

2026 年 9 月 9 日，臺灣原住民族委員會與夏威夷卡美哈美哈學校在檀香山簽署「南島語族締盟及太平洋共榮宣言」。原民會 9 月 11 日公布的官方訊息指出，雙方承諾持續推動語言與文化復振、傳統航海知識與技術的傳承及實踐，並以共享、共榮和永續發展作為合作方向。若把這件事只看成一次交流活動，會低估它真正可以打開的空間：這是一個把語言、航海、學校教育與原住民族知識治理放到同一張合作地圖上的機會。

卡美哈美哈學校並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文化交流機構。其官方使命明確以提升 Native Hawaiian 人民福祉、透過教育培育後代為核心，並把夏威夷文化本位教育、土地照護、語言與社群責任納入學習。這樣的制度背景，使臺灣與夏威夷的合作不只是「互相介紹文化」，而可能進一步走向課程、教師、學生、航海實作與知識保存的長期共學。

航海尤其是一個重要切口。Kamehameha Schools 與 Polynesian Voyaging Society 長期合作，並透過 Holomoana 等教育資源，把 wayfinding、航海文化與不同年齡層的學習活動連結起來。Hōkūleʻa 的歷史也顯示，傳統航海不是把古代技術放進展示櫃，而是可以成為文化復振、環境教育、領導力與跨世代學習的實踐。對臺灣原住民族而言，這提供的不是一個需要照抄的模板，而是一個可對話的經驗：傳統知識如何進入現代教育，而不被縮減成一段附加的文化教材。

臺灣也有自己的語言復振、海洋與山林知識、季節觀察、遷徙記憶與地方教育實踐。當兩地建立正式合作，最有價值的問題便從「彼此有哪些相似文化」進一步變成「彼此如何教、如何學、如何決定哪些知識可以被記錄與分享」。這也是雙向知識與互惠最重要的地方：知識交換不是單向輸出，而是雙方都保有解釋、修正與決定使用方式的能力。

例如，語言交流可以不只停留在單字或表演，而是討論母語如何進入自然科學、航海、地理、氣候與生活課程。航海交流也不只是學習星象與方向，而可以延伸到風、浪、雲、鳥、海流與季節變化的觀察方法，再把這些知識與現代氣象、衛星或地理資訊相互對讀。這種教學的價值，不在於證明哪一種知識「比較準」，而在於讓學生理解不同知識系統如何形成證據、如何在真實環境中做判斷。

數位科技也可以成為合作的一部分，但前提是治理要先於蒐集。若未來產生影音、語料、航海記錄、教師教材或人工智慧訓練資料，應在專案一開始就約定誰可以使用、哪些可以公開、哪些只適合教學現場、是否允許模型再利用，以及後續修改與撤回的機制。這不是為合作增加障礙，而是讓合作更持久。原住民族知識真正需要的不是「被收集得更多」，而是被放在清楚的關係、責任與授權之中。

這也讓「成果」的定義變得重要。一般國際交流常用活動場次、參與人數、新聞曝光與簽署文件來衡量成果，但原住民族教育合作更值得追蹤的是：教師是否建立持續共同備課機制？學生是否真的能透過語言與實作理解彼此？航海知識是否由具實踐經驗的人參與教學？共同製作的教材是否回到社群使用？合作是否培養新的青年帶領者？這些指標不一定華麗，卻更能反映知識是否真正發生流動。

原民會的官方資訊也提及後續航海文化與未來活動的規劃。這意味著現在正是建立合作治理框架的好時機。臺灣可以在既有的族語教育、原住民族實驗教育、部落大學與文化場館之間，思考哪些單位適合與夏威夷端形成長期配對，而不是每次活動重新從零開始。夏威夷方面已有文化本位教育和航海教學的制度經驗，臺灣則有多族群、多地理環境與高度多樣的地方知識，雙方互補性其實很強。

從更大的太平洋視角看，這場合作也可以超越「尋找共同祖先」的敘事。語言學、考古學與遺傳研究提供南島語族遷徙的科學線索，但今天的原住民族合作是由當代社群自己建立關係。歷史親緣可以成為起點，卻不必決定合作的全部內容。真正能延續的是共同面對的教育、氣候、海洋、青年培力與文化復振問題。

因此，這次締盟值得以肯定而積極的方式看待：它提供了一個把正式制度與社群知識接起來的機會。若未來的課程、航海、語言與數位資料都能由雙方共同設計、共同決定成果、共同保有修正權，這份宣言就有可能從一紙合作文件成長為一個真正運作的太平洋共學網絡。對下一代而言，最好的成果不是記住一次典禮，而是能在自己的語言、海洋與土地上，繼續使用並創造知識。

讓合作真正進入教室、海洋與社群

如果這項締盟要形成長期價值，下一步可以從具體的共同任務開始，而不是追求一次完成所有合作。語言面向可以先選擇少量主題，例如海洋、風、星象、方向與季節，讓臺灣與夏威夷的教師共同設計雙語或多語教材；航海面向則可以由具實務經驗的航海者與教師一起規劃觀察活動，讓學生知道傳統航海不是浪漫符號，而是一套需要長期訓練、身體經驗與責任分工的知識。

第二個方向是教師共備。真正能改變教學的通常不是一次講座，而是教師在課程設計、教材選擇、學生回饋與評量方式上的持續合作。若雙方能建立固定的線上共備與定期實體交流，並保留每次教學後的修正紀錄，就能逐步累積一套雙方都能使用的教學資源。這些資源也不必全部公開，有些內容可以只在合作學校或特定社群內使用，依知識性質決定授權層級。

第三個方向是青年參與。航海、語言與文化復振若只由成人機構推動，很難形成下一代的長期投入。可以讓學生參與資料記錄、路線觀察、口述訪談、數位地圖與短影音製作，但每一項工作都要明確標示來源、同意方式與可公開範圍。這樣做的目的不是把青年變成免費資料蒐集者，而是讓他們理解知識同時包含內容、關係與責任。

第四個方向是成果回流。國際合作常見的問題，是成果最後只留在會議簡報或機構網站。更好的做法，是要求每一個合作項目都設計回到社群的形式：可能是一套族語教材、一場由青年主導的分享、一張航海觀察地圖、一份教師手冊，或一段由雙方共同決定公開方式的影音紀錄。當成果能被原來的社群繼續使用，合作才不會在計畫結束時終止。

這也正是「共同定義成果」的意義。臺灣端不需要把夏威夷經驗當成標準答案，夏威夷端也不需要把臺灣多族群情境簡化成單一模式。雙方最有價值的互動，是在差異中比較彼此如何處理語言、教育、航海、資料與文化責任。這樣的締盟不只是向外建立國際關係，也能反過來促使各自的教育制度重新思考：我們真正想讓下一代帶走的，是一場交流的記憶，還是一套能持續使用、持續修正並服務自己社群的知識能力？

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

• 原住民族委員會
• Kamehameha Schools - About us
• Kamehameha Schools - Holomoana wayfinding lessons
• Kamehameha Schools - Hōkūleʻa and educ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