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族語言／資料治理／公共服務

語言不是「有或沒有」：NILS4 為何把「語言是否強健」的定義交回社群

澳洲第四次全國原住民族語言調查（NILS4）正式公布，顛覆二元統計框架，將何謂語言強健交回社群主導定義。本文解析社群參與、資料主權、Closing the Gap目標16落差與臺灣族語復振借鏡。

雙向知識實驗室2026-10-26

作者簡介：專注原住民族傳統知識與當代科學的互補治理，探索雙向視角（Two-Eyed Seeing）在生態保育、資源管理、公共服務與資料主權的實踐路徑。

諮詢委員：林秀妹｜排灣族語教育與遊戲式學習實作｜北葉國小專任教師、原住民族語教師獎、聲樂家

原住民語言資料治理公共服務每日專題

長者與年輕工作者的手在木質桌面上整理族語教材與田野錄音設備，自然光紀實攝影。 — AI 生成概念影像，非研究或事件現場照片。

長期以來，國家對於原住民族語言的統計調查，往往陷入非黑即白的二分思維：某種語言在官方名冊上究竟是「存活」還是「消亡」？在人口普查問卷中，受訪者到底會講還是不會講？這種二元劃分的統計邏輯，雖然便利於中央政府編列量化預算或製作單向進度圖表，卻在根本上抹煞了語言在部落日常生活中的複雜動態——語言的活力從來不是一道開關，而是一條包含日常閒聊、儀式歌謠吟唱、地景導航記憶、家庭跨代互動與當代公共參與的深厚光譜。當評量標準完全由外部語言學者或統計官僚單向壟斷時，往往會得出「該語言瀕臨滅絕」的絕望結論，進而反噬族人自發復振的信心與尊嚴。

統計典範的關鍵轉向：社群主導定義何謂語言強健

2026年下半年，澳洲原住民族與托雷斯海峽島民研究機構（AIATSIS）正式發布了第四次全國原住民族語言調查（NILS4）的核心成果。依據 AIATSIS｜Fourth National Indigenous Languages Survey (NILS4) 所載之專案報告，這項歷時數年的全國性大型調查完成了一場劃時代的典範轉移：它不再沿用過去由國家機構由上而下單向設定的機械化存續指標，而是將「何謂強健（Language Strength）」與「如何評量活力」的詮釋權與指標建構權，全面交還給第一線生活的原住民族社群。NILS4在全國範圍內共收到了269份深入回覆，涵蓋了178種原住民族語言；在受訪調查當下，其中有177種語言仍然在社群日常或特定文化場域中被實際使用。

然而，在解讀這項數據時，必須堅守嚴謹的科學與統計界線：調查涵蓋178種語言，絕對不代表澳洲全境「只有」178種原住民族語言，而是反映出在該調查週期內，有269個在地社群與語言中心主動完成了深度量測與資料回饋。更為關鍵的突破在於資料收集的主體性：在NILS4的所有調查回覆中，高達92%是由原住民族社群自主填寫、主導核實並授權提交，而在上一輪調查（NILS3）中，社群主導的比例僅約為26%。這項高達92%的比例代表了原住民族資料主權（Indigenous Data Sovereignty）的具體實踐，但同樣不可被錯誤曲解為全體原住民人口的普查覆蓋率。依據社群自主建立的新評量基準，共有45種語言被評定為具備強健的活力基礎；但由於評量指標與評分維度經歷了根本性重構，這45種強健語言不能直接與歷次調查的歷史數據進行簡單的算術相減或成長率推算。

突破二元統計框架：語言強健的多元光譜與日常實踐

在傳統的國家語言普查中，統計員往往只依賴「能夠流利說該語言的母語人口絕對數量」作為唯一指標。這種窄化的量化方法，直接導致許多因為歷史殖民同化政策、強迫寄宿學校制度或生活領域流失而失去全流利長者的語言，被草率蓋上「死亡」印記。NILS4的重大變革，在於建立了一套植根於社群集體實踐的立體評估維度：評量重點不再僅僅是單獨個體能否滔滔不絕，而是檢視語言是否依然活躍於社群儀式中、青年能否在採集與狩獵時準確叫出原生動植物與地形水文的族語名稱、家庭餐桌上是否持續流淌著問候與情感表達，以及部落是否正積極運用數位工具與多媒體教材培育新生代學習者。

這種多元維度的評量體系，深刻揭示了語言強健的真實面貌：即使某個語言目前僅剩下少數高齡耆老能夠進行深度對話，但若整個部落展現出強烈的跨世代學習承諾，幼兒園每週落實沉浸式教學，青年工作者熱情投入錄音檔案建置與族語教材開發，那麼該語言在社群眼中就絕非消亡的化石，而是處於生機盎然的復振萌芽期。正如澳洲生產力委員會｜Closing the Gap—Target 16 dashboard 所呈現的長期動態趨勢，語言文化的存續與原住民族的身心健康、社群歸屬感以及地方治理效能高度正相關。將強健的定義交回社群，實質上是打破了將語言視為冷冰冰生殖繁衍人口數據的生物學偏見，回歸語言作為集體精神家園的本質。

國家宏觀目標的落差：澳洲消除差距協議的制度反思

將視角拉升至國家政策層面，社群指標的建立為檢視聯邦政府的治理績效提供了銳利的問責工具。在澳洲政府與原住民族各界共同推動的「消除差距（Closing the Gap）」國家協議中，目標16（Target 16）明確宣示：至2031年，澳洲原住民族語言的數量與使用人數必須實現持續且實質的增長。然而，依據澳洲生產力委員會｜Closing the Gap annual data compilation 2026 所彙整的權威年度成效報告，當前的國家進度距離2031年的既定目標依然存在著巨大的落差，甚至在某些地區出現了復振資源投入遲緩、師資培育斷層與行政審查繁複的困境。

長期以來，聯邦政府各部會往往習慣於用單一的進度條來粉飾太平，將有限的短期專案補助宣傳為重大政績。然而，NILS4所呈現的一手社群數據，徹底撕開了這種官僚修辭的假面具：當官方指標顯示「達標困難」時，問題往往不是出在部落族人缺乏學習意願，而是國家體制在資源配置上長期忽視了社群主體性。政府往往撥款數百萬經費委託外部機構進行冗長評估，卻吝於直接資助部落語言巢、全職族語師資生活津貼以及在地錄音典藏工作。這種「外部繁榮、在地乾涸」的結構性矛盾，正是導致國家政策停滯不前的根源。

雙向知識的治理啟示：兼顧科學嚴謹性與在地文化主權

在資料科學與原住民族主權的交會點上，NILS4的成功實踐為全球提供了一個極具說服力的「雙向知識（Two-Eyed Seeing）」治理典範。正如加拿大原住民學者所倡導的理念，雙向知識要求我們一隻眼睛汲取西方當代科學方法與統計抽樣設計的優勢，另一隻眼睛則深刻凝視原住民族傳統生態知識與深層哲學。在NILS4的研發過程中，AIATSIS的專業統計團隊並沒有放棄問卷信度、效度檢驗與交叉比對等嚴謹的量化技術，但他們將這些科學工具的指揮權，完全置於各部落長老與語言諮商委員會的監督之下。

這種深度的雙向整合，確保了評量指標既符合國家宏觀政策比較與學術檢驗的規格，又具備貼近部落文化倫理的溫暖同理心。更重要的是，在資料收集與建檔的每一個環節，研究團隊嚴格落實了原住民族資料治理原則（如CARE原則）：所有涉及部落神聖儀式、敏感祭詞、家族私密口述或未授權語音的語料，均設置了嚴格的存取權限控管與地理隔離，絕不為了追求「開放資料」的虛名而將文化資產毫無保留地向外界曝光。這項實踐雄辯地證明：賦予社群自主權，非但不會破壞統計科學的客觀性，反而能夠透過消除防禦心理，獲得前所未有的高質量一手數據。

臺灣族語復振的深刻借鏡：走出認證考試與標案補助的迷思

將NILS4的經驗置於臺灣當前的情境下審視，更顯得發人深省且切中時弊。近年來，臺灣雖然通過了《原住民族語言發展法》，將各族族語明定為國家語言，並投入了龐大經費推動族語認證考試、沉浸式幼兒園與師資培育。然而，在第一線教學與地方實務中，體制內往往過度依賴「認證考試通過人數」與「活動辦理場次」等僵化的官僚量化指標。許多青年學子為了升學加分或考取公職而拚命死背考古題，但一旦走出考場、回到部落，依然無法與阿公阿嬤自然對話；許多民間社團與學校為了爭取競爭型補助標案，疲於奔命填寫各類結案報表與拍攝活動宣傳照，卻無法在聚落日常生活中營造出一個自然講族語的友善環境。

臺灣必須深刻汲取國際經驗，將語言復振的評估權與話語權從中央冷氣辦公室真正交還給各族部落。正如長期投入原住民族語教育與遊戲式學習實作的教育工作者林秀妹老師在實務場所展現的精神，語言的學習絕不能淪為冰冷字卡與死板語法的重複抄寫，而是必須透過聲音歌唱、身體律動、生活情境沉浸以及文化故事的互動，讓族語在孩子心中重新活過來。評量一個部落的族語是否強健，標準不應是考卷上的分數，而是聚落廣場上的孩子是否願意用族語互相呼喚、部落會議是否以族語進行實質協商、長輩的農耕與採集智慧是否被下一代用族語深情銘記。

語言是靈魂的容器，也是民族知識體系存續的命脈。當澳洲的NILS4把強健的定義權交回社群時，它向全球昭示了一個根本真理：唯有信任社群、賦權長者、支持青年，讓族人成為自己語言的主人，古老的聲音才能穿越現代文明的喧囂，在祖靈眷顧的山海大地上生生不息。